方远的办公室里有一台老式打印机,灰白色的外壳,边角磨得发白,进纸的时候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一个老人在咳嗽。王乐站在打印机前面,等着那张献祭协议从机器里吐出来。方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包烟,烟盒已经被捏变形了,但他一根都没抽。
协议吐出来了。纸是阴间专用的那种灰白色纸张,比普通A4纸厚一些,摸上去有纹理。标题是“自愿献祭协议”,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字号很小,行距很窄。王乐没有看条款,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有一行空白,上面印着“自愿人签字”五个字。
王乐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太厚了,笔尖划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干树叶上。
王乐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短。“我现在是鬼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些手指,指甲还是那些指甲,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些乱糟糟的纹路。但手指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动,很淡,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阳光。那是愿力的光,不是他自身的,是阴间十万个鬼魂借给他的。老张昨晚在收容所发动了工会,十万个鬼魂同时许愿,把愿力汇聚到王乐身上。
方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散开,他的手在抖,烟灰掉在桌上,落在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你还有24小时。愿力媒介只能维持24小时。24小时后,你会魂飞魄散。不是投胎,不是转世,是消失。从魂魄到记忆,什么都不剩。”
“够了。”王乐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一下,被搪瓷缸挡住了。他端起搪瓷缸,想喝口水,发现缸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缸子放回桌上,缸壁上的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24小时,够我把那个意识宫殿拆了。”
方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明知道拦不住、但还是想拦一下的挣扎。“你死了,监督委员会怎么办?”
“老张代理主席。”王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丙负责技术对接,阿珍负责投诉受理。你担任顾问。我已经安排好了。”
方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白色的徽章,正面刻着阴间技术委员会的徽章,背面刻着“功德值系统改革纪念·技术革新奖”。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小陈说,这枚徽章里的芯片可以唤醒功德值系统里的那段注释。不是帮我打架,是帮我跟阴间的鬼魂保持连接。只要徽章还在,阴间的愿力就能通过它找到我。”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火星灭了好几次,他摁了好几次,手还在摁。
王乐站起来,把背包背在肩上。背包是老周留下的,灰色的帆布,拉链头换过好几次。搪瓷缸塞在侧袋里,缸口朝上,方便随时拿出来喝水。他把背包的带子收紧,拉好拉链。
方远也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系上。“地狱入口在东区最深处,步行要两天。你现在没有阳寿护体,走不了那么远。我开车送你。”
“路不好走。”王乐把背包在肩上颠了颠,让背带卡在更舒服的位置,“你的车底盘太低,过不去。”
方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钥匙很旧,铁质的,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布。“执法队有辆越野车,底盘高,轮胎是越野胎。我借来了,停在楼下。”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昏黄,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像旧照片的颜色。方远走在前面,王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有很多泥,车牌被泥糊住了半边。方远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王乐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背包放在后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是旧的,拉的时候有点卡。
车子驶出殡仪馆的院子,拐上大路。东区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上有很多坑,越野车在坑洼之间颠簸,王乐的身体随着车身起伏,脑袋好几次撞到车顶。他用手撑住了车顶,没有抱怨。
方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路上几乎没有车,也没有行人。东区是阴间最荒凉的区域,没有什么值得来的理由。路的尽头,是一片灰黑色的荒地。荒地尽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的宽度足以并排行驶三辆卡车,长度望不到头,像大地裂开的一张嘴。
地狱入口。
方远把车停在距离裂隙一百米的地方,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停了,周围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安静,是没有任何声音的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王乐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车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车旁,看着那道裂隙。裂隙里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那种呼吸不是风的流动,是魂魄层面的震颤,像有无数个人在黑暗中同时低语。不是语言,是意识。
方远也从车里出来,站在王乐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灰黑色的荒地上,风吹过来,把方远的风衣吹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
“王乐。”方远叫他,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显得很轻。
“你欠老周一缸水。他走的那天,你答应给他倒一杯热水,你没倒。”
王乐转过头看着他。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乐。王乐接过烟,没有点,夹在手指间。烟草的味道很冲,他不抽烟,但这根烟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老周。
“回来再倒。”王乐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老周等得起。”
方远看着他耳朵上那根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他妈一定要回来”的表情。
裂隙的边缘,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看方远,不是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之后,会走不动路。
他纵身跃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灰黑色的岩壁在他两侧飞速后退。银白色的光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针。
黑暗中,他胸口那枚银白色的徽章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一盏在深海里点亮的灯。
王乐闭上眼睛。
耳边有风声,有方远在裂隙边缘喊的那句没听清的话,有十万个鬼魂在他胸腔里共鸣的心跳。
黑暗中,他的身体在下坠。不是自由落体的那种下坠,是魂魄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那种下坠,像水滴落进漩涡,像尘埃飘进黑洞。
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在黑暗中消失。
但金色的光还在。那枚徽章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不肯松手的人。
缝隙越来越窄。
光越来越远。
王乐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正在缩小的银白色。
“老周,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