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是冲进来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墙皮掉了一小块，落在地上摔成了碎末。她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眼睛从方远身上扫到桌上的献祭协议，又从协议扫到王乐身上。王乐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搪瓷缸。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穿过他的身体。
他变成了半透明的。
不是玻璃那种透明，是冰那种透明。你能看到他的轮廓，能看到他手里搪瓷缸的形状，能看到缸壁上那个缺口，但你能透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外的天。他的身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很淡，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阳光，但那一层光在流动，从胸口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回胸口，像心跳。
林妙妙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涌出来的哭，是那种憋了一路、忍了一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彻底绷不住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王乐转过身。他的动作跟以前一样，不快不慢，但转身的时候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残影，像流星划过夜空的尾迹。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的声音跟以前一样，清脆，短促。
“别哭。我还有24小时。”他的声音没变，平静，低沉，但平静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虚弱，是从活人变成鬼魂之后，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方式变了。
“对。”
“我陪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但她说不出。她看着王乐半透明的身体，看着那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在他的胸口缓慢地流动。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十万个鬼魂的愿力在他身上，老张在收容所里替他守着，丙在论坛上替他盯着，阿珍在整理投诉替他撑着，方远在地狱入口替他站着。他不缺陪伴，缺的是时间。
“好。”她擦干眼泪，“我帮你直播。从现在开始，24小时不间断。让阳间的人看着，让阴间的鬼魂看着。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替他们拼命。”
王乐从内袋里掏出那枚银白色的徽章，放在桌上。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不是反射，是自己发出的光。“小陈的徽章。它帮我跟阴间的鬼魂保持连接。你直播的时候，把它放在镜头前。阳间的人看到它，就知道我还活着——不对，还‘在’。”
林妙妙把徽章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银白色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几根发光的线。“24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
林妙妙的眼睛又红了。她把徽章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直播界面。屏幕上的倒计时显示着“23:47:33”。她按下了开播键。
镜头亮起来的那一刻，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了几十万。屏幕上的弹幕开始涌动，有人在问“王乐呢”，有人在问“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在刷“加油”。林妙妙把手机对准王乐，让镜头里的他站在窗前。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镜头里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阴间的兄弟姐妹们，阳间的朋友们。”林妙妙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有抖，“王乐献祭了自己20年的阳寿和5000功德值，变成了鬼魂。他现在还有不到24小时的时间。他要去地狱深处，终结崔判官的意识宫殿。如果他成功，功德值系统的新规则将永远稳固。如果他失败⋯⋯”
“王乐！！！”“不要啊！！！”“我们还能做什么？”“愿力怎么借？”“我刚刚许愿了，有用吗？”
林妙妙把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机前面。金色的光芒在镜头里格外清晰。“这是愿力媒介。你们的愿力可以通过它传到王乐身上。不需要任何仪式，只需要你们在看到他、想到他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一句话——‘王乐，撑住。’”
王乐看着那个镜头，没有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林妙妙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王乐的侧影。她站起来，走到王乐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伸出手想要拥抱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不是被挡住了，是穿过去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凉意，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魂魄的那种凉，像把手伸进深秋的河水里。
林妙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你一定要回来。”
他拿起搪瓷缸，把里面的水喝完，缸里一滴不剩。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搪瓷缸的缺口对着他。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背包在肩上，搪瓷缸在侧袋里，银白色的徽章在林妙妙手里，但它的光已经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像一根发光的线，连着他胸口那团正在燃烧的愿力。
林妙妙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徽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不是走远了，是魂魄的脚步声本来就很轻，轻到像风吹过落叶。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白色的徽章。金色的光芒还在，一明一暗，像脉搏。她把徽章放在手机前面，让镜头对着它。弹幕还在涌，有人在刷“王乐撑住”，有人在刷“愿力已借”，有人在刷“24小时倒计时”。林妙妙坐在王乐的椅子上，手边是他的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换。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她咽下去了。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远处，地狱的方向，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金色光柱从裂隙里升起来，不是很亮，但你看得见。像针，像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起的火把。
林妙妙盯着那道金光，眼泪从脸上滑落，她没有擦。泪滴在搪瓷缸的边沿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