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裂开的那道缝，像一只竖瞳。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不是照明那种亮，是伤口流血的那种亮。王乐站在裂缝前，金色的光球已经被压缩到核桃大小，紧贴着他的胸口。他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指尖触到的不像是空气，更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温热的，像刚流出的血。
他跨了进去。
裂缝的另一边，不是洞穴，不是走廊，是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脚下踩着的地面是金色的，但不是沙子的金色，是金币的颜色。无数枚金币铺成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金币的缝隙里，有宝石在闪光，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大的像鸡蛋，小的像米粒，铺在金币之间，像河床里的鹅卵石。远处有一座山，不是石头的山，是功德值堆成的山。功德值不是数字，在这里变成了实体，发着白光，像一座雪山矗立在地平线上。
王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还是金色的，愿力还在。他踩在金币上，金币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风铃。每一枚金币都在响，不同的音高，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音乐。他往前走了一步，音乐变了，从杂乱变得有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那些音符。
崔判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金币的缝隙里，从功德值的山里，从宝石的光芒中渗透出来的。“王乐，你终于来了。”声音不急不慢，像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你看看这里。这些金币，这些宝石，这些功德值，都是我攒下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那些人求我办事的时候，主动送到我手上的。他们求我，是因为我有权力。权力就是最大的功德值。”
王乐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金币在脚下响着，每一步都踩出一串音符。他发现这些音符正在拼凑成一句话，不是崔判官说的，是金币自己发出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句话是——“你有权力，你也可以。”
崔判官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像是在他耳边低语。“王乐，你不是一直想改变阴间吗？你现在有了机会。只要你放弃，让我出去，我可以让你复活，让你成为阴间之主。不是代理人的那种小打小闹，是真正的阴间之主。功德值系统归你管，生死簿归你管，轮回、投胎、审判，所有的权力都归你。”
王乐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前面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功德值山的山脚下，阳光——不是阴间的光，是阳间的阳光——从山顶上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柒。
王乐的手在抖。不是吓得抖，是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翻了出来，翻得太快，太猛，他来不及压回去。
“王乐。”那个声音跟小柒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复制。崔判官读取了他记忆中的小柒，声音、语气、呼吸的节奏、说话的尾音上扬的角度，全都一模一样。“留在这里，我可以陪你。你不是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吗？你还没做到。”小柒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泛着泪光。
王乐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幻象，知道这是崔判官的考验。但知道是一回事，面对是另一回事。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画面开始上涌——小柒第一次从医院出院时的苍白脸色，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是路边采的野花，她说“这个比花店的好看”。小柒最后一次从医院出院时已经走不动了，王乐背着她，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说“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小柒在投胎处门口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王乐会喊她的名字。她怕自己会留下来。
王乐睁开眼睛。小柒还站在那里，歪着头，笑着，眼角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着。
“你不是小柒。”王乐的声音很平，但平里有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小柒已经投胎了。她有了新的人生，有了新的父母，新的名字，新的朋友。她不再是小柒了。她是另一个人。我不该困住自己。”
小柒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还弯着，嘴角还翘着，但光从她脸上退去了。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像沙雕被风吹散，一粒一粒地解体。散落的沙粒落在地上，变成金币，滚进金币的河流里，被淹没了。
王乐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小柒站过的地方，只剩下几枚金币。他弯下腰，捡起一枚，金币上刻着一个字——“执”。他把金币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口袋里原本有那枚银白色的徽章，徽章的金色光芒跟金币的光芒混在一起，分不清。
心里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被人从胸腔里拿走了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拿走的时候没感觉，拿走了才发现原来那里是满的。王乐用手按着胸口，感觉到愿力在填补那个空洞。不是补上了，是暂时填满了。空洞还在，只是被填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再想起小柒。也许不会了。也许会更想。他不知道。
功德值的雪山在他身后崩塌了。不是崩塌，是回收。那些发着白光的功德值化作无数道光束，被吸进了意识宫殿的更深处。金币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不是普通的雾，是怨气，是崔判官在收受贿赂时积累的怨气。每一枚金币下面，都压着一个冤魂的诅咒。不是鬼魂，是诅咒。鬼魂可以投胎，诅咒不会。它会永远附着在金币上，等着有一天有人拿起它，诅咒就会转移。
王乐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前走，脚踩在龟裂的金币地面上，脚下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风铃，是碎裂的玻璃。每走一步，就有金币碎裂，碎成粉末，粉未被黑雾卷起，消散在空气中。
前方出现了一条通道。不是裂缝，是真正的通道，笔直向下，两侧的墙壁是暗红色的，像肌肉的纹理。通道里没有光，但王乐身上的金色光芒照了进去，光走了很远才被黑暗吞没。
他迈进了通道。身后的贪欲之渊彻底坍塌了，金币碎裂的声音被黑暗吞没，黑雾从裂缝中涌出，追着他的脚跟，但在通道入口处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不敢进来。这条通道不属于贪欲，它属于下一层。
王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机是鬼魂形态下唯一没有消失的阳间物品，因为它的屏幕上附着着几千万人的愿力。屏幕亮着，显示时间——他已经在地狱里待了一个小时。愿力媒介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身体比刚进地狱时淡了一些。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下走。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越来越近，暗红色的纹理越来越清晰。不是石头，是肌肉。王乐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温热的，有弹性，像活物的肉。
墙壁深处，传来心跳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崔判官的。意识宫殿在呼吸，崔判官在宫殿最深处，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