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尽头，温度在升高。不是那种从冷到暖的渐变，是突然的、断崖式的跳跃。王乐迈出通道的最后一步，脚下的地面从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变成了焦黑的岩石，裂缝里涌出火焰，不是红色的火，是白色的，白得发蓝，像焊接时电弧的光芒。这种火的温度比红火更高，高到不会点燃任何东西，只会让它们瞬间汽化。王乐的金色光芒在白火中收缩了一圈，从核桃大小变成了花生大小，紧贴着胸口，像一颗快要熄灭的余烬。
这里是嗔怒之火。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到处都是火。白火从地缝里喷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从墙壁里渗出来。火的缝隙中，有人影在挣扎。不是活人，是魂魄。被崔判官杀害的那些魂魄，被囚禁在嗔怒之火中，永远承受着被烧灼的痛苦。他们的身体被白火吞没，又从火中浮现，周而复始，永不停歇。他们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嗓子已经被烧坏了。
崔判官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这次不像老朋友了。这次像炭火，没有火焰那么猛烈，但更持久，更灼人。“这些人都是我杀的。不是亲手杀的，是我下令杀的。他们有的顶撞了我，有的挡了我的路，有的只是我看不顺眼。”火焰中浮现出一张张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有女。他们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麻木。被烧了太久，已经不会表达表情了。“你想救他们吗？”
王乐冲进了火焰。不是想好了再冲，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白火舔上他的皮肤——不对，他没有皮肤了，他是鬼魂。白火舔上的是他的魂魄。那种疼不是肉体的疼，是本质的疼。像有人把你的记忆从脑子里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放在火上烤，烤焦了再塞回去。王乐跪在了地上，不是自己想跪的，是疼跪的。他的手撑在焦黑的岩石上，岩石烫得像烙铁，但他感觉不到岩石的烫了，火焰的烫已经覆盖了一切。
崔判官的声音在火焰中变形了，不再是炭火的闷响，变成了钢丝刮玻璃的尖啸。“你救不了他们。你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眼睛。他们恨你。他们恨你，因为是你害死了老周、老赵。如果不是你，老周不会去冥海之滨。如果不是你，老赵不会挡住执法队。他们死了，魂飞魄散，而你，你还在这里。你还好意思说救别人？”
火焰中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搪瓷缸，缸壁上有缺口。老周。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老赵。他们从火焰中走出来，身上没有烧伤，衣服干干净净的，跟生前一样。但他们的眼神不对。老周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老赵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憨厚的、什么都相信的光。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老周开口了。声音跟生前一样，沙哑，低沉，但语气不对。“王乐，都是因为你，我才死的。我在冥海之滨等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阴间。但你让我死得不值。”
王乐跪在地上，膝盖陷进焦黑的裂缝里，火焰从裂缝中涌出来，舔着他的小腿。“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被火焰的呼啸淹没了。
老赵也开口了，声音比老周温和，但空洞。“王乐，我不怪你。但我后悔。后悔认识你。”
王乐的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火焰烧着他的头发——不对，鬼魂没有头发。火焰烧着他头顶的愿力，金色的光芒又暗了一截。
但很快，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身体自动关闭了疼痛的感知。他抬起头，看着老周和老赵的脸。仔细地看，看他们的眼睛。空。没有焦点，没有瞳孔的收缩，没有光线的反射。就像两扇没有玻璃的窗户，后面是黑的。
王乐站了起来。膝盖上的金色光芒在熄灭的边缘挣扎了一下，没有灭。
“老周和老赵不会怪我。他们支持我。”王乐的声音很稳，虽然在火焰的呼啸中显得很轻，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老周在冥海之滨等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我跪在这里哭。是为了让我把阴间的路走下去。老赵挡执法队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王乐，我死得值’。不是‘我后悔’，是‘我死得值’。”
火焰中的人影开始扭曲。老周的脸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击中，涟漪从中间向四周扩散，五官开始错位，眼睛滑到了下巴的位置，嘴巴歪到了耳朵旁边。老赵的身体开始融化，不是被火烧化的那种融化，是像蜡像放在暖气旁边，从边缘开始变软、塌陷、流淌。
王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是祈祷，是聚拢愿力。胸口的金色光球从花生大小膨胀到了红枣大小，光芒从暗黄色变成了亮金色。他将愿力向前推去，不是攻击，是驱散。愿力像一阵风，吹过嗔怒之火。火焰没有熄灭，但在愿力经过的地方，火焰的颜色从白转红，从红转橙，从橙转黄，温度在下降。不是被消灭了，是被净化了。
火焰中挣扎的人影开始安静下来。不是消失了，是火焰不再灼烧他们了。他们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实体，从灰色变成了肉色。有一个年轻的鬼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动了动手指，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张嘴想说话，嗓子还没恢复，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啊”。但那一声“啊”里，有哭腔。
王乐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是地动，是他的魂魄在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已经没有那么透明了——不对，更透明了。愿力的消耗让他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他看到自己的掌纹在消失，不是被磨平了，是从里面开始模糊。那枚银白色的徽章在胸口的位置发着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焦黑的岩石上，岩石已经不烫了。不是温度真的降了，是他的魂魄被灼伤之后，对温度的感知已经迟钝了。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慢。不是走不快，是魂魄的损伤让他的身体变重了。
身后的火焰在逐渐恢复，白火重新燃起，温度回升。但那些被囚禁的魂魄已经不在火中了。他们站在火焰的间隙里，看着王乐的背影。有人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嘴张着，发出的声音还很微弱，但口型能辨认——“谢谢。”
王乐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看，是因为他知道，回头看到那些被解救的魂魄，他会停下来。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通道在嗔怒之火的尽头裂开，这一次不是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是灰色的石壁，像骨头。通道的入口很窄，窄到王乐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他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石壁蹭着他的魂魄，不疼，但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时间——他已经在嗔怒之火中消耗了两个小时。比贪欲之渊多了一倍。屏幕的背光很暗，不是手机没电了，是他的愿力在减弱，无法维持手机的正常亮度。他以鬼魂形态存世的总时间是二十四小时，现在剩下二十一小时。但那是理论上的数字，实际上，他的魂魄被灼伤之后，愿力消耗的速度在加快。二十一小时可能不够。
通道越来越窄，窄到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石壁不是平的，有凸起，有棱角，刮着他的魂魄，留下一道道细小的伤痕。伤痕不流血，但会漏光。金色的愿力从伤痕中渗出来，像沙子从破洞的袋子里漏出去。
王乐用手捂着胸口的伤口，不让愿力漏得太快。手指按在魂魄上，没有触感，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不是体重变轻，是存在感在减弱。老周以前说过，鬼魂魂飞魄散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被风吹走。王乐现在觉得自己像一张纸了。很轻，很薄，边缘在卷起。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这次不是暗红色的竖瞳，是深蓝色的，像淤血。裂缝的形状不像眼睛了，像心。一颗被剖开的心，蓝色的光从心脏的瓣膜之间渗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崔判官的痴念。
王乐站在裂缝前，没有犹豫。他跨了进去。
身后，嗔怒之火的白色火焰正在从通道口涌入，但被石壁挡住了。火焰舔着石壁的边缘，粉末被烧成玻璃状的结晶体，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王乐没有回头，他正在走进那片深蓝色的光中。光的温度很低，像冰库里的冷气在往外冒。他的身体在光的边缘颤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魂魄对未知领域的本能排斥。
胸口的徽章亮了一下。蓝色的光从徽章的表面滑过，像水滴流过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