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是在凌晨三点打开直播的。殡仪馆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王乐去后院了，说是要给老周的碑前换杯水。桌上的搪瓷缸还放在老位置，缸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换。她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自己，身后是王乐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和墙上那张发黄的旧日历。
直播间的人气从零开始往上跳。凌晨三点，阳间大部分地方都在深夜，但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快，几千、几万、几十万。不是因为这个时间点人多，是因为有人设了提醒。王乐进地狱之前，林妙妙在直播间挂了一个倒计时，提醒会在王乐出来的时候自动推送。推送发出去的时候是阴间的傍晚，阳间的凌晨，但推送的提示音在数千万人的手机上同时响起。
弹幕开始涌动。
“王乐出来了吗？”“他怎么样了？”“崔判官彻底没了吗？”
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她今天没有化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但她的表情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那种沉。
“王乐从地狱里出来了。崔判官彻底消失了，意识宫殿崩塌了。功德值系统的新规则将永远稳固。”她的声音有点哑，从王乐进地狱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妙妙看着屏幕上那些飞快滚动的文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起王乐从地狱之门滚出来的那一刻，透明的身体在地上翻了好几圈，灰黑色的尘土粘在他半透明的皮肤上，像一层霜。他的后背被怨气碎片砸中的伤口还在渗着金色的光，不是血，是愿力在漏。她当时差点哭出来，但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王乐，在他回来之前，不哭。
“他献祭了自己的阳寿，变成鬼魂进入地狱，终结了崔判官。”林妙妙的声音放低了，不是在压抑情绪，是怕自己说太快会漏掉什么，“他把20年阳寿和5000功德值全押上了。变成鬼魂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墙壁。他胸口的金色光球从一开始的拳头大，缩到了针尖大，差点灭。”
弹幕又停了。不是没人发了，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英雄。”“他是英雄。”“不是英雄是什么？”“操，我哭了。”
林妙妙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是把事实说完的时候。
王乐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刚换的。他走到桌前，把搪瓷缸放下，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林妙妙把镜头转过来，对准了他。
直播间的人气瞬间飙升。在线人数从几百万跳到了几千万，服务器开始卡顿，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王乐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他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不再是半透明的了，用功德值换回五年阳寿之后，他从近乎消散的状态恢复到了半人半鬼的中间状态。有颜色，有温度，能摸到搪瓷缸的烫，但体重很轻，风大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晃一下。
“我不是英雄。”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所有借愿力给我的人，是你们一起做到的。没有阴间那十万个鬼魂同时许愿，我连地狱的第一层都进不去。没有阳间数千万人同时祈祷，我的愿力在第二层就断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弹幕开始刷屏，不是刷表情，是刷同一句话。“愿王乐成功，愿阴间永保公平。”林妙妙看着那些字，想起了王乐在地狱里第三次愿力耗尽时，屏幕上出现的也是这些话。不是复制粘贴，是每个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林妙妙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弹幕，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阳寿还剩多少？”她的声音不大。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很重。“5年。够了。”
弹幕又炸了。“5年？”“才5年？”“他以前有20年啊。”“献祭了20年，只换回来5年。”
有人问了一句，被顶到了最上面。“5年后你会死吗？”
王乐看着那条弹幕，手指在搪瓷缸的缸壁上轻轻敲了一下。缸壁上的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他已经不觉得硌手了。
“每个人都会死。但我死后，会继续在阴间监督。不是以活人的身份，是以鬼魂的身份。监督委员会不依赖某一个人的阳寿，它依赖制度。制度在，监督就在。监督在，阴间的公平就在。”
办公室里的灯在头顶上亮着，将几个人影投在墙上。林妙妙看着王乐的侧脸，胡茬青蒙蒙地冒出来，本来该显得憔悴，但此刻他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安心。
她想起王乐刚做账号的时候，粉丝只有几万，他在视频里说“我会盯着阴间”，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大话。后来粉丝几百万，他在殡仪馆门口说“阴间需要监督”，她以为他在表决心。现在粉丝几千万，他用五年阳寿说“我会继续监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她信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好听，是因为他真的做了。
王乐放下搪瓷缸，看着镜头。
“谢谢你们。以后，阴间会越来越公平。”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端起来，缸里的水还有半缸。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对着窗外站了很久。
林妙妙没有关直播。她把镜头对着王乐的背影，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弹幕还在涌，但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冷了，是很多人都跟王乐一起站着，隔着屏幕，隔着两个世界，隔着生与死的边界，在同一个时刻，做同一件事——站着，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收容所的走廊里，老鬼魂把衣服从床上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不是因为没叠好，是因为叠完了才发现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奶糖已经化了，粘在糖纸上，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甜的。
街道边的长椅上，年轻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天上的银白色光膜，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比他刚来阴间的时候亮了很多。那时候阴间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现在不是了。
天在变亮。不是没有了黑暗，是光多了。
殡仪馆的屋顶上，王乐站在边缘，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着。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换。远处，阴间中心区的方向，灯光在亮着。最高委员会大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不是银白色的光膜，是实实在在的灯光，灯泡发热的那种光。
林妙妙从梯子上爬上来，把手机架在屋顶的烟囱旁边，镜头对准远处的天际线。直播间的人气还在，弹幕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刷晚安，有人在刷保重，有人在刷“明天见”。
王乐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银白色的光膜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颗星星。
“明天，还要继续。”他对着那片光说。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冥海之滨的风，老周身上的味道。
他把搪瓷缸放回脚边，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膜。
天快亮了。不是阴间的天亮，是阳间的天亮。两个世界的天，在同一个时刻，都在变亮。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数千万人的祈祷中。
光来了，就不会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