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阴间那种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官方用纸,是阳间的信封,米白色的,边角有点毛糙,上面贴着一张邮票,邮票是风景图案,盖着邮戳,邮戳上的地址是一个王乐没听说过的南方小城。信封的正面用圆珠笔写着“阴间·殡仪馆·王乐叔叔收”,字迹是成年人的,工整但拘谨,像是在写一件自己不太确定的事。信封的背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有眼睛和嘴巴,笑得很开心。
“这是小柒转世托她妈妈寄给我的。”方远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没点,“她妈妈不知道阴间的事,只是说‘女儿非要画给天上的叔叔’。我问她哪个叔叔,她说女儿说‘那个发光的人’。我没追问,怕吓着她。”
他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不是信纸,是一幅画。画纸是A4打印纸,背面有淡淡的铅笔印,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星空下。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是红色的,涂得很用力,颜色都涂到线外面去了。星空是蓝色的,深蓝色,上面画着很多黄色的星星,星星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有五角,有的只有一团黄。小女孩的头顶上,用蜡笔画了一道弯弯的彩虹,彩虹的颜色顺序不对,红色在上面,紫色在下面,但很认真。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谢谢叔叔”。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有些笔画写了一半就拐弯了,“谢”字的“寸”那一竖拖得很长,像个感叹号。字的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笑脸上有两个圆眼睛和一个弯弯的嘴,嘴的弧度很大,大到快要碰到眼睛。
王乐看着那幅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从马尾辫摸到连衣裙,从连衣裙摸到那朵花,从花摸到那些星星。他的手指在“谢谢叔叔”四个字上停了一下,能感觉到铅笔写字时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很浅,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是小孩子写字时的那种用力,怕字写不深,怕人看不到。
方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她今年5岁半。很健康,很活泼。她妈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她爸爸是中学老师,都是普通人。家庭和睦,经济条件不算好,但吃穿不愁。她上幼儿园大班,老师说她画画很有天赋。最近一次家长会,她的画被贴在教室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画的名字叫《星空下的我》。上面写着:‘我喜欢看星星,因为星星上有一个人。’”
王乐的眼眶红了。他把画纸平铺在桌上,用搪瓷缸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泪珠从眼眶里滑出来,落在画纸上,正好落在那个笑脸的旁边。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泪渍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像一朵小小的云。
“小柒,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声音很轻,轻到方远差点没听到。
方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王乐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会继续守护阴间,守护你。”王乐对着画说。
画上的小女孩还在笑。蜡笔画的笑脸不会变,但王乐觉得她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蜡笔反光,是因为他心里的光。
他把画从桌上拿起来,走到墙边。墙上已经贴了不少东西——老周的照片、阿强的代码打印稿、广场舞大妈的荣誉证书副本、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期报告封面。他在老周的照片旁边找到了一块空的地方,把画贴了上去。
胶水是阴间的那种,稠的,用刷子刷在纸背上。王乐刷得很慢,怕刷多了胶水会渗到画面上。他把画按在墙上,用手掌抚平,从中心向四周推,把气泡赶出去。
画贴好了。小女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花,头顶上有彩虹,旁边是歪歪扭扭的“谢谢叔叔”。老周的照片在旁边,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搪瓷缸,表情有点不耐烦。
王乐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墙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故事。老周的故事最长,阿强的故事最冷,广场舞大妈的故事最热闹,监督委员会的故事最重。小柒的故事最轻,轻得像风,但风吹不散。
方远转过身,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知道你。”
王乐把刷子放回桌上,搪瓷缸在桌上,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换,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但今天的苦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甜。
“够了。”他把搪瓷缸放下。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接下来呢?”
王乐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比昨天又亮了一点。楼上有人在放音乐,不是欢快的舞曲,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王乐没听过,但觉得好听。
“继续监督。功德值系统的新规则虽然稳固了,但执行层面还有漏洞。中层管理者可能会用新的方式克扣,只是还没被发现。投诉快速响应机制需要测试,十七个密钥持有人的面谈进度要推进。活儿多着呢。”
方远吐了口烟,“你只有5年阳寿了。”
“5年够了。5年不够,就用功德值再换。功德值不够,就让老张他们继续借愿力。总有办法。”王乐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
方远没有再问。他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烟灰缸,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系上。“我回办公室了。那十七个密钥持有人的名单,我约了明天面谈。”
“我跟你一起去。”
“你能行?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能行。”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方远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王乐站在窗前,看着那幅画。窗外,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从收容所的方向来,从工厂区的方向来,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王乐没有应。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幅画。小女孩还在笑,星空还在亮,那朵花还是红色的。画纸的边角在胶水干了之后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站在窗前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
阴间的天,还在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