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草又长高了一截。灰绿色的，硬的，扎手。王乐蹲在老周的碑前，用手拔了几根。不是拔草，是把碑前的杂草清理一下。草根扎得深，拔的时候带出一些土块，土块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拔得很慢，不是拔不动，是不想那么快把草拔完。拔完了，就没有理由在碑前多待了。
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是老周的，青石的，比旁边三块大一些。碑面上的字是楷体，工工整整——“老周之墓，阴间改革的先驱，愿力之源的开启者。他教会我们，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王乐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字。石头的纹理粗糙，字刻得很深，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笔画转折处的锋利。他摸得很慢，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像盲人在读书。
天气还是那样。没有太阳，没有风，只有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银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瘦弱。树根旁边放着一块饼干，是王乐上次放的，饼干已经受潮了，软塌塌的，但没被吃掉。阴间没有鸟，没有蚂蚁，饼干放在那里，多久都不会变样。
王乐在碑前坐下来，不是蹲着，是盘腿坐着。腿碰到了碑座，青石的，凉的。他没有垫东西，裤子很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也不觉得冷，现在他的身体处于半人半鬼的状态，对温度的感知很迟钝，像隔着厚手套摸热水杯，知道烫，但不疼。
“老周，崔判官彻底消失了。意识宫殿塌了，地狱深处也愈合了。他的魂魄被愿力净化，连渣都不剩。阴间安全了。”
王乐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对面的人聊天。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骨，没有节奏，就是无聊。
“你教的‘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我做到了。谢谢你。”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很深，像刻进石头里，也刻进时间里。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钱，黄色的，比阳间的小一圈，上面印着冥府的印章。他把纸钱放在碑前的铁皮桶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很小，橘黄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微弱。他把火苗凑近纸钱的边缘，纸钱卷曲，变黑，化成灰。蓝色的火焰舔着纸钱的边缘，纸张卷曲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纸灰飘起来了。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热空气上升时带起来的。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东南方向飘去。东南方向是冥海之滨，老周消失的地方。纸灰飘得很慢，慢到王乐能看清它在空中旋转的每一圈。
他仿佛看到老周在笑。不是真的看到了，是一种感觉。老周坐在碑前的石头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着王乐，嘴角咧着，牙齿有点黄，笑容不好看，但很真。
“笑什么？”王乐对着那片纸灰说。
纸灰没有回答，继续朝东南方向飘去。
王乐往桶里又添了几张纸钱，火更旺了，蓝色的火焰在铁皮桶里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的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但更多的是那种从地狱深处带回来的金色光芒，很淡，但很稳。
纸钱烧完了。蓝色的火焰慢慢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火星在纸灰里忽明忽暗。王乐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有草渍和泥印，洗不掉了。
他站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他想起老周第一次跟他说“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时候的样子。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叼着根烟，翘着腿，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王乐当时没听懂，以为是老周在说胡话。现在他懂了。不是老周在说胡话，是他在说一个他早就想做的事，只是没做成，等王乐来做成。
他转过身，朝殡仪馆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老周之墓”。风吹过来，把铁皮桶里最后一点纸灰卷起来，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
他推开了殡仪馆的后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老旧的，生锈的，每次开都响。以前老周说过要上油，一直没上。王乐也没上，他觉得这门响着挺好。每一次推门，都像老周在说“来了”。
门关上了。院里安静了。
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碑前的铁皮桶里，纸灰的余温还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像一个人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