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阴间，天又亮了一些。那种亮不是突变，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有人在灰白色的底色上反复涂抹银白色的光膜，涂到第二十层的时候，天终于有了一种接近破晓的质感。不是日出，但快了。殡仪馆后院的老槐树发了新芽，不是绿色的，是银白色的，跟头顶的光膜同一个颜色。
监督委员会的第六期报告是在上午十点发布的。王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报告的最后定稿。报告只有三页纸，标题是“阴间监督委员会第六期监督报告——关于功德值系统新规执行情况的跟踪调查”。内容很简单——克扣投诉几乎为零，系统运行平稳，新规执行到位。报告的最后一段写着：“阴间功德值系统的新规则已经稳定运行超过一个月，未发现任何系统性克扣行为。个别投诉均已核实，系系统误判或用户操作失误，已全部纠正并退还功德值。”
林妙妙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第六期报告发了吗？”
“发了。”
“粉丝破亿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后台跳的，一亿零三万。不是买的，是实打实的关注。从你进地狱到现在，涨了两千多万。评论区全是‘支持王乐’‘阴间加油’之类的话。”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继续监督。不能松懈。粉丝涨了，看的人多了，责任更重。以前是几千万人盯着我们，现在是一亿人。一亿双眼睛，不能辜负。”
林妙妙从隔壁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监督委员会的后台数据。这个月一共接到十一例投诉，全部解决，功德值全数退还。投诉处理平均响应时间四小时，平均解决时间两天，比上个月又快了一些。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推到王乐面前。“你看，数据在变好。”
王乐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没有兴奋。数据变好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是因为系统改了。系统改了，底层逻辑变了，克扣没有了，投诉自然就少了。但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新的人上来，会找新的漏洞。崔判官虽然彻底消失了，但阴间的改革永远在路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小柒的画。画纸的边角在胶水干了之后微微翘起，他用手按了按，按平了。小女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花，头顶上有彩虹，旁边是歪歪扭扭的“谢谢叔叔”。
“小柒，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去找你。”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着王乐的侧脸。他的侧脸在银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安静，没有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不是在想小柒，是在想怎么把监督委员会的制度再完善一些，怎么让投诉快速响应机制再快一些，怎么让那十七个密钥持有人把钥匙交得更彻底一些。
王乐把画放回抽屉，打开了冥界APP。界面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小陈改的，是最高委员会技术委员会在功德值系统新规稳定之后做了一次全面改版。首页多了一个监督委员会的标志——一个盾牌的形状，盾牌中间写着一个“监”字，字的下面是监督委员会的全称。标志不大，在页面的右上角，不仔细看看不到，但它在。
“这是新的开始。”王乐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端起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林妙妙刚帮他接的。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但今天的苦涩里，有一丝丝甜，不是水的味道，是心里有底的味道。
林妙妙把平板收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的主页，在线人数几百万，不是高峰期，但弹幕还在刷。
“走吧。还有很多人需要我们。”王乐把搪瓷缸放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林妙妙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门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层不会消失的薄纱。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面。那些人的脸上有光，不是银白色光膜的反光，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不灭的那种光。
王乐走在前面，林妙妙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清晰。身后，殡仪馆的院子里，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老周之墓”。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那片银白色的光膜里，成了光的一部分。
（第二十六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