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影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稳定了下来，不再晃动。空洞的眼眶里，暗红色的光在闪烁，频率慢慢稳定，像心脏的搏动。他似乎在等王乐开口，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在等，只是怨念的聚合体在接触愿力时自然产生的共鸣，像两块金属被放在一起，自然会导电。方远退到了门边，背靠着银白色的金属门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在手指间转了两下，没有点。他知道这场辩论他插不上嘴，这不是他的战场。
王乐把双手从生死簿上收回来，愿力还在，但不再从掌心涌出了，而是以一种稳定的方式在他身体表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他不需要刻意控制，愿力已经跟他融为一体了。
“你说按死亡时间排队，那早死的人永远比晚死的人优先？这公平吗？难道不该考虑年龄？不该考虑生前善恶？”崔判官的声音从残影的胸腔里传出来，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嘀嗒声了，连贯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身体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前倾，空洞的眼眶对着王乐，暗红色的光在眼眶里旋转，像两个微型的漩涡。
王乐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老张。老张在收容所等了十二年，不是因为他的功德值不够，是因为那些功德值被人克扣了。他不是早死的人，他死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在阴间又等了十二年，加起来六十多岁。如果按死亡时间排队，他的位置应该在中间，不前不后。但那些比他晚死的人因为有钱买功德值，插队到了他前面。新规则废除了功德值买卖，按死亡时间排队，老张从两万多名跳到了五千名。这是公平的。
但崔判官问的不是老张，是一个更刁钻的问题。早死的人永远比晚死的人优先吗？婴儿出生几个小时就死了，在阴间排了几天队，轮到他投胎的时候，一个八十岁死在阳间的老人，因为死亡时间晚了几天，就要排在婴儿后面。老人活了一辈子，死了还要等。婴儿还没来得及活，死了反倒优先。
“你说得对。按死亡时间排队是最朴素的公平，但确实有特殊情况——比如夭折的婴儿和百岁老人，他们的等待时间不同。”王乐的手放在生死簿的页面上，指尖触到那些正在被腐蚀的文字。金色的温暖和灰色的冰凉同时从指尖传来。
崔判官残影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不是退，是笑。他的嘴没有动，但胸腔里发出一种像砂纸摩擦的声音。王乐用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笑声。“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不完美。你所谓的公平，漏洞百出。你拿一个不完美的规则，去替代另一个不完美的规则。有什么区别？”
王乐的手在页面上停了一下。他知道崔判官说得对，没有完美的制度。崔判官的功德值制度不完美，他的按死亡时间排队也不完美。功德值制度的问题在于它把公平交给了市场——有钱就能插队，穷人永远等。按死亡时间排队的问题在于它把公平交给了时间——时间不会偏心，但时间不会考虑特殊情况。
“没有完美的制度，但有可以完善的制度。”王乐把手指从页面上抬起来，在纸面上方画了一个圈，金色的愿力在指尖留下一条细细的光痕，照亮了一小片被污染的文字，“我们可以加细则：同等条件下按死亡时间排队，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崔判官胸腔里的笑声停了。“特殊情况？比如？”
“夭折的婴儿可以优先投胎，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活。”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百岁老人已经活够了，可以稍后。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是因为他们已经拥有过完整的人生。婴儿没有。”
崔判官的残影在金光中晃动了一下。不是被愿力冲击的晃动，是自己内部的怨念在翻涌。“那谁来判定‘特殊情况’？你？特使？还是你那个委员会？”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了。
王乐把画圈的手放下来，按在生死簿的页面上。金光从掌心涌出，稳定、持续。“监督委员会。透明、公开、接受投诉。每一条特殊情况的判定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被判定为‘特殊情况’的鬼魂都要公示。任何人都可以质疑，任何人都可以申诉。”
崔判官残影的身体缩了一下，不是怕，是后退。他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透明，空洞的眼眶里暗红色的光在闪烁，频率乱了。“又推给委员会。你以为加了委员会就万事大吉了？委员会也是人组成的，人就会犯错，人就会腐败。你今天建立的委员会，明天就会被腐蚀。你今天加的细则，后天就会被滥用。你防得住崔判官，你防得住下一个、下下一个？阴间的病根不在规则里，在人心里。”
王乐沉默了片刻，把手从页面上抬起来。金光没有停，依然在生死簿的纸面上流淌，照亮那些被污染的文字。“防不住。”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防不住，不等于不防。阴间的病根在人心里，监督委员会就是治那个病根的药。不是根治，是控制。就像高血压，治不好，但可以控制。控制住了，就不会死人。监督委员会就是阴间的高血压药。”
崔判官的残影不再说话了。他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变得越来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但他的轮廓还在，像一幅褪色的画，颜色很淡，但你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他的嘴在动，但这次不是说话，是在重复什么。王乐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把双手从生死簿上抬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片正在被金光慢慢照亮、但仍然顽固地残留着灰色痕迹的文字。辩论没有结束，这只是第一回合。
方远从门边走过来，站在王乐旁边，看着那个正在慢慢重新凝聚起来的残影。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面攥着烟盒。“他说得有一定道理，按死亡时间排队不是最完美的方案，但比功德值买卖公平得多。”
王乐看着残影，残影的眼睛里暗红色光还在闪，比之前暗了一些。“没有最完美的方案，但有不断改进的方案。今天的细则不完美，明天可以加新的细则。明天的细则不完美，后天可以继续改。监督委员会不是一成不变的，规则也不是。阴间的公平不是终点，是过程。”
残影的嘴动了一下。王乐没有等他说出反驳，伸出手，按在生死簿上。金光从他掌心涌出，没有攻击，没有驱散，只是稳定地亮着。不是打赢辩论，是照亮规则。规则不需要完美，需要被看见。被看见了，就能被讨论。被讨论了，就能被改进。被改进了，就会更接近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