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门关上之后，王乐没有走。他站在石台前面，双手按在生死簿的封面上，感受着金色光膜的温度。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温度，像阳光照在皮肤上，你知道那是光，不是热，但你的身体会记住那种感觉。方远本来已经走到走廊中间了，听不到脚步声，又折返回来。他推开门，看到王乐还站在那里。“还不走？”王乐没有回头。“崔判官的质疑有道理。我们需要细化规则。”方远把门关上，走到石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在手指间转了两下。“你想加什么？”
王乐把双手从封面上抬起来，翻开了生死簿。书页在他的指尖下翻动，从第一页翻到“投胎排队规则”那一章。那行金色的字在灯下闪着光——“所有鬼魂平等投胎，按顺序排队。”字是完美的，意思是对的，但不够细。按什么顺序？按死亡时间。死亡时间相同怎么办？按什么优先？特殊情况怎么办？规则不是写一句话就完了，是要执行的。执行的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问题不解决，规则就是废纸。“第一，夭折婴儿优先投胎。三岁以下，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活。”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三岁这个界限怎么定？三岁零一天算不算？”王乐的手在书页上方停了一下。“三岁以下，不含三岁。死亡证明上的年龄为准。医学鉴定，医院出具，阴间技术科复核。”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下，“第二呢？”王乐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二，对阴间有重大贡献的鬼魂，可以申请优先投胎。不是自动优先，是申请优先。”方远的眉头皱了一下。“比如？”“老周。他在阴间服务了几十年，最后献祭了自己，开启了愿力之源。没有他，阴间的改革不会成功。他应该有机会优先投胎，不是因为他特殊，是因为他值得。”
方远沉默了片刻，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那会不会有人冒充？申请的人说自己有重大贡献，怎么核实？”王乐把手按在书页上，金光从掌心涌出，在“投胎排队规则”那一章的下方，空出了一片空白。金色文字开始浮现，一笔一划，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笔在纸面上书写。“需要提供证明材料。阴间技术委员会的贡献记录、最高委员会的表彰文件、监督委员会的推荐信。三份材料缺一不可。委员会审核，三分之二通过，向社会公示。公示期七天，任何人可以提出异议。异议成立的，驳回申请。”
方远看着那些正在浮现的金色文字，念了出来。“特殊情况处理办法——第一条：夭折婴儿优先投胎。年龄以死亡证明为准，需医学鉴定，技术科复核。第二条：重大贡献者优先投胎。需提供贡献记录、表彰文件、推荐信。监督委员会审核，三分之二通过，公示七天。异议成立则驳回。”
方远把那根烟从烟盒里又抽了出来，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还有呢？就这两条？”王乐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想了想。“第三条。”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金色的愿力在指尖留下一条细细的光痕。“同等条件下，按死亡时间先后排序。死亡时间相同的，按功德值高低排序。功德值不作为插队的依据，只作为同等情况下的参考。”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石台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金属的，烟蒂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功德值不是不能买卖了吗？怎么还有功德值排序？”
“功德值不能买卖了，但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生中积累的功德值是客观存在的。不是交易的那种功德值，是做善事积攒的那种。老张在收容所帮人搬行李，那是功德。丙在论坛上回答新人的问题，那是功德。阿珍整理投诉记录，那是功德。这些功德值不是系统分配的，是你自己挣的。不能交易，不能转让，不能继承。但可以用来排序。同样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功德值高的排前面，低的排后面。不是插队，是细排。”
方远靠在石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这个可以。不违反公平原则，又能鼓励大家做好事。”王乐把第三条细则的每一个字投射到生死簿上。金色的文字在纸面上浮现——“同等条件下，按死亡时间先后排序。死亡时间相同的，按功德值高低排序。功德值不得交易、转让、继承，仅作为排队参考。”字迹稳定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王乐退后一步，看着那三行金色的字。夭折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优先，功德值细排。不是完美的制度，但比只有一句话的规则细了很多。方远看着那三行字，念了一遍。“这样更完善了。”王乐把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掌心的金光慢慢暗了下去。“没有完美的制度，但我们可以让它越来越好。今天是三条细则，明天发现问题了，再加第四条。后天再加第五条。不死不休。”
方远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王乐一个人站在密室里，看着生死簿上那三行金色的字。他把搪瓷缸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石台上的生死簿，金色光膜稳定、均匀。书页停在了“投胎排队规则”那一章。那三行细则在最下面，字号比正文小一号，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银白色的金属门板把生死簿的金光封在了里面，但金光透过了门缝，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金线很长，从密室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王乐走在金线上，他的影子在金线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金线的尽头是走廊的出口，出口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天光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从收容所的方向来，从工厂区的方向来，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王乐走出了最高委员会大楼。台阶下面的广场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鬼魂。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他们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照在每一张脸上。有人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谢谢王乐”。有人什么都没举，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老张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朝王乐举了举缸子，没有说话。丙站在老张旁边，头发还是那么乱，但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他朝王乐挥了挥手，动作不大，但很用力。
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走下台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穿过那条由几千个鬼魂身体组成的窄路，走到了广场的尽头。他没有回头。身后，最高委员会大楼的窗户里，方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消失在灰白色天光里的背影。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