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这个问题,王乐跟他说过功德值的用途,但他没想过怎么跟鬼魂们解释。他把搪瓷缸放下,拿起麦克风,凑到嘴边。“功德值只用来换阳寿。投胎后的生活质量,靠自己努力。不是靠功德值买的。你投到什么样的家庭,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你生前的因果决定的,不是你死了之后用功德值买的。功德值不是钱,不能买来世。”
那个年轻鬼魂皱起了眉头,手没有放下。“那行善还有什么意义?我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死了之后功德值只能换我自己的阳寿?我都死了,阳寿给谁用?给别人?还是说,我攒的功德值就只能烂在账户里?”
大厅里有人在点头。不止一个,是很多个。那些生前积德行善、死后却发现功德值“用处不大”的鬼魂们,心里都有这个疙瘩。
方远从门外走进来,风衣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土。他今天没抽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老张的话,在门口站住了。他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听着。
老张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擅长这种抽象的问题,他擅长的是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克扣了,要回来。欺负了,骂回去。但这种“行善的意义”的问题,他答不上来。
殡仪馆的办公室里,王乐正在看监督委员会的第七期报告草稿。阿珍写的,内容很扎实,列出了上个月功德值兑换阳寿的数据——十七个鬼魂用功德值换回了阳寿,复活后回到了阳间。其中一个是收容所的老鬼魂,等了十几年,终于用攒下的功德值换了三年阳寿,回去陪孙子。王乐在报告上签了字,放到一边。手机震了,是老张发来的消息:“功德值的问题,你来解释吧。我说不清。”
收容所的大厅里,人没有散。那个年轻鬼魂的手还举着,举了快十分钟,酸了,但他没有放下。王乐从侧门走进来,穿过人群,站到讲台后面。老张把麦克风递给他,退到一边。
那个年轻鬼魂的手放了下来不是自己放的,是被王乐的目光压下来的。
“行善的意义,是让自己心安,让世界变好。不是为了投好胎。你在阳间扶老奶奶过马路,是因为你想扶,不是因为你死了之后想换副好皮囊。你捐钱给灾区,是因为你觉得他们需要帮助,不是因为你死了之后想插队投胎。如果行善是为了回报,那不是行善,是投资。投资有风险,可能亏本。行善没风险,但也不一定有回报。”
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功德值是你行善的副产品,不是目的。你行善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你看到别人因为你过得好了一点,你是高兴的。那种踏实和高兴,就是行善的意义。功德值是系统给你的记录,不是老天爷给你的奖券。你用它换阳寿,是因为你想活着。你不想活着,也可以不换。功德值烂在账户里,对你没有损失。你活着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回报——心里踏实的回报。”
那个年轻鬼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一个老太太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王乐没听清,但那个年轻鬼魂没有再举手了。
方远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讲台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就那么叼着。“王乐说得对。功德值不是阴间的货币,不能买任何东西。它只是一个记录,一个你在阳间做过什么的记录。你用它换阳寿,是因为你想再活一次。你不想换,它就在那里,不会丢,不会贬值。但它不会给你任何特权。”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行善不是为了死后好处,是为了活着时的良心。”
收容所的大厅里,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老张把麦克风从王乐手里拿过来,放回架子上。他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功德值的事解释清楚了。散会吧,该干嘛干嘛去。”
王乐回到殡仪馆的时候,林妙妙正在办公室里剪视频。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功德值的事,解决了?”“解决了。但阳间那边也需要强调一下。”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林妙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强调什么?”
“行善不是为了死后好处,是为了活着时的良心。阳间很多人信佛信道,以为多烧香、多拜佛、多捐钱,死了之后就能投好胎。这种观念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但我们该说的还是要说。不是否定宗教信仰,是澄清功德值的真实用途。功德值不是阴间的硬通货,不能买来世。来世的好坏,靠自己努力,不是靠功德值兑换。”
林妙妙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上了“关于功德值用途的说明”。她一边打字一边念,“功德值仅用于阳寿兑换,不得买卖、转让、继承。投胎后的生活质量,靠自己努力,与功德值无关。行善的意义在于心安,在于让世界变好,不在于死后讨价还价。”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乐,“这样写行吗?”
王乐端详了那几行字,点了点头。“挺好。”
林妙妙把文档保存,设置定时发布,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她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白色光膜。“你说,那些生前做了很多好事的人,到了阴间发现自己攒的功德值只能换阳寿,会不会觉得亏?”
王乐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会。观念不是一天能改的。他们习惯了用功德值换好处,现在突然说不能换了,当然会觉得亏。但亏不亏,不是看功德值换了什么,是看他们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一个捐了一百万给灾区的人,他在捐钱的那一刻,心里是满足的。那种满足,不是一百万功德值能换来的。功德值只是一个数字,满足感是真的。”
又到了傍晚,林妙妙把视频保存,关了电脑。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手机。“我回阳间了。明天再过来。”
“路上小心。”
“知道了。”林妙妙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王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阳间的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听了一会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换,就那么喝着凉的,一口一口。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丝暖意。不是水温,是自己生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