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影消散之后,密室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静,是金光在生死簿纸面上流淌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的静。方远靠在门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他看着王乐的背影,王乐站在石台前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想出了神。
方远没有催他。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在手指间捏了捏,烟盒已经瘪了,里面还剩两三根。他没有再掏,就那么捏着。
“你真的要照顾他女儿?”方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密室里显得很响。
王乐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点头,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方远走到石台旁边,把烟盒放回口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害死了老周、老赵、小柒,还有多少条命你数过吗?没有他,平等王不会在阴间横行那么多年。没有他,功德值系统的克扣机制不会运行那么多年。没有他,老周不会去冥海之滨,老赵不会去挡执法队,小柒不会死。你凭什么帮他?”
王乐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不疼,因为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指甲盖下面没有肉,只有愿力在流动。“他女儿无辜。”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得很慢。
方远看着王乐的拳头,没有说话。
王乐当时没接话。他以为老周在说电视里的新闻,阳间有个贪官被抓了,家人跟着受牵连,老周有感而发。现在他知道了,老周说的不是贪官,是他自己,是每一个在阴间黑暗的权力游戏中挣扎的人。他们可以恨崔判官,可以恨平等王,可以恨赵德茂,可以恨钱阎君,但不能恨他们的家人。家人是无辜的。
“好。我帮。但我不亲自出面。你派人暗中照顾,不要让她知道。”王乐的声音大了些,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之后的那种松快。拳头松开了,掌心里有指甲印,浅的,很快就消了,因为他的身体不是实体,指甲印留不住。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石台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的,烟蒂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需要有人盯着,不是盯着她,是盯着那些可能用她来威胁阴间的人。崔判官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有一些没清干净。那些人如果知道崔判官有个女儿在阳间,会怎么利用她?绑架?威胁?勒索?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王乐的手在石台的边缘上摸了一下,石台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进魂魄深处。“那就派人保护。不是贴身保护,是暗中盯着。她上学、放学、出去玩,都有人看着。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不要让她知道,不要让她害怕。她是无辜的,她不应该因为父亲做的事,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方远把风衣的扣子系上。“行。我安排。技术科有几个人,身手不错,也懂隐匿。让他们轮流盯着,不出意外,她不会发现。”
王乐端起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换,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崔判官害死了那么多人,老周、老赵、小柒,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我后院的石碑上。我不能替他们原谅崔判官。但我可以替他们保护他女儿。不是因为崔判官值得,是因为老周说得对——罪不及家人。”
方远看着王乐,没有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推开了密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
王乐走出密室,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银白色的金属门板把生死簿的金光封在了里面。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出了最高委员会大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方远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她叫什么?”王乐没有看方远,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姓陈,叫陈小禾。”
王乐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陈小禾。方小禾。两个小禾,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一个是被崔判官害死的,一个是崔判官的女儿。命运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了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生与死、恨与恕、过去与未来,缝在了一起。
“她今年多大了?”
“五岁半。上幼儿园大班。喜欢画画,她妈妈说她画了很多星空,星空的下面总是站着一个人。她妈妈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是一个发光的叔叔。”
王乐的眼眶红了。他把搪瓷缸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
方远把那根烟放回烟盒,转过身,走进了大楼。
王乐走下台阶,朝殡仪馆走去。灰白色的天光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