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把视频发出去的时候，阳间正是上午十点。她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全球大部分地区都在白天，在线的人多，讨论也容易发酵。视频的标题写得很直白——“阴间投胎细则：夭折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可申请。”封面图是生死簿上那三行金色细则的截图，字迹清晰，笔画工整，旁边配了一行小字：“公平不是一刀切。”
视频时长不到四分钟。开头是收容所大厅的实拍画面，老张站在讲台后面解释细则的那段录音配上了字幕：“夭折婴儿优先，三岁以下，不含三岁。他们还没来得及活。重大贡献者可以申请优先，需要公示七天，任何人都可以反对。”画面切换到阴间街道上鬼魂们的反应，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点头，有人举手提问。中间穿插了王乐在收容所解答功德值用途的那段话，配了一句字幕：“行善不是为了死后好处，是为了活着时的良心。”结尾是生死簿上那三行细则的特写，金色的字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缓缓滚动，像一条河流。
播放量在第一个小时破了五千万。林妙妙盯着后台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见过很多次数据爆炸，但每一次爆炸的节奏都不一样。有的是慢慢涨起来的，像烧开水，水温一点一点上升，到了某个临界点突然沸腾。有的是瞬间炸开的，像有人按了开关，灯一下就亮了。这次是第二种。
“阴间投胎细则：夭折婴儿优先”的话题冲上了热搜第一。不是慢慢爬上去的，是一下子跳上去的，从热搜榜的第几十位直接跳到了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评论区里的画风跟平时不太一样。以前阴间的新闻下面，总是有人在质疑“这是真的吗”“是不是编的”“阴间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今天评论区前排的内容变了。点赞最高的一条是——“这比阳间还公平！阴间知道让夭折的婴儿优先，阳间呢？插队的、走后门的、有钱的，哪个不比普通人优先？”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一小时内破了百万。
第二条被顶上来的是学者发的。一个认证为“XX大学社会学教授”的账号转发了视频，配了一段长文：“阴间的投胎制度设计，从最初的‘按死亡时间排队’，到后来的‘夭折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可申请’，展现了制度演进的逻辑——从绝对平均主义到兼顾特殊情况的精细化公平。这对阳间的制度设计有借鉴意义。我们总是在讨论‘什么是公平’，阴间给出了一种实践方案：公平不是所有人都一样，而是尽可能照顾每一个人的合理需求。”这段长文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区里有人在讨论，有人在质疑，有人在问“教授你也信阴间的事？”
林妙妙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念给王乐听。王乐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听着。“‘这比阳间还公平！阴间在进步，阳间呢？’这条点赞一百多万了。”林妙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王乐把搪瓷缸放下，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阳间不是没有进步，是进步得慢。慢不等于没有。不要因为阴间改得快，就去否定阳间。阳间有阳间的难处，几十亿人，不同国家，不同制度，不同文化，改一条规则比阴间难一万倍。”
林妙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政治家了。”
“不是政治家，是殡仪馆员工。殡仪馆员工看多了死人，就知道活着不容易。活着不容易，就不能随便指责别人做得不好。”
林妙妙又念了一条。这次是一个普通网友的评论，没有认证，粉丝只有几十个，但他的评论被顶到了前排——“我是早产儿，出生的时候只有三斤多，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我妈说那一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怕我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后来我活了。但那些没活下来的婴儿，他们连保温箱都没住过。阴间让他们优先投胎，我觉得应该。”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很重，但今天的苦涩里有一丝甜。“继续盯着。不能让细则被滥用。夭折婴儿的医学鉴定要严，重大贡献者的材料审核要严，公示期的异议处理要严。一个环节松了，整个制度就垮了。”
林妙妙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阿珍起草的《特殊情况申请审批流程》修订版。她翻开第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医学鉴定需要两家三甲医院同时出具证明，阴间技术科复核。重大贡献者需要三份材料——贡献记录、表彰文件、监督委员会推荐信，缺一不可。公示期七天，接受任何人的异议。异议成立的，申请驳回。申请被驳回的，一年内不得再次申请。”
王乐点了点头，把搪瓷缸端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还要加一条。申请重大贡献者优先的，必须本人自愿。不能由他人代申请，不能由委员会主动提名。必须是他们自己想优先，不是我们觉得他们应该优先。优先不是奖励，是照顾。照顾的意思是，他们需要，我们才给。他们不需要，我们不能硬塞。”
林妙妙在文件上加了这一条，用红笔圈出来。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殡仪馆后院的老槐树发了新芽，银白色的，跟头顶的光膜同一个颜色。林妙妙把文件收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四亿，还在涨。评论区里有人在吵架——吵的不是阴间的事，是阳间的事。有人说“阳间应该学学阴间”，有人说“阳间学不了，体制不同”，有人说“体制不同不是借口”，有人说“你行你上”。吵了几千楼，没有结论。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林妙妙。”
“阳间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能管的只有阴间。阴间的制度也不是完美的，今天改一条，明天改一条，改到我们死，改到老张死，改到丙死，改到阿珍死，也改不完。但改不完，不等于不改。每改一条，就离公平近一步。进了一步，就是进步。”
林妙妙看着他站在窗前的侧影，半透明的，金色的，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她没有说话，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文件上继续写。窗外的银白色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妙妙把文件写完了，放下笔，把文件推到桌角。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把后台数据最后看了一眼，发了一条动态——“阴间的制度还在完善，我们会继续盯着。细则不能滥用，公平不能打折。”动态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里又涌进来一批新评论。有人在刷“支持”，有人在刷“辛苦了”。
林妙妙关掉手机，拿起桌上的钥匙。“我回阳间了。明天再来。”王乐从窗前转过身，把搪瓷缸端起来。“路上小心。”林妙妙走到门口，推开门。“知道了。”
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王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