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委员会的决议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送达殡仪馆的。文件装在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盖着最高委员会的钢印,印痕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老张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没有抖,但撕封口的时候撕歪了,边角留下一道毛糙的锯齿。文件的内容不长,只有两页纸。标题是“关于授予监督委员会‘重大贡献者优先投胎’申请审核权的决议”。正文第一条:“监督委员会获得对‘重大贡献者优先投胎’申请的独立审核权。最高委员会不得干预审核过程,不得否决审核结果。审核标准由监督委员会自行制定,报最高委员会备案。”第二条:“监督委员会需设立审核小组,至少由三名委员组成。审核过程需全程记录,接受鬼魂投诉和最高委员会监督。”第三条:“审核结果需向社会公示,公示期七天。公示期内有异议的,需重新审议。”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烟盒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捏了捏烟盒的形状。“你愿意当审核组长吗?需要审查每一个申请,防止作弊。”老张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桌子碰到他的肚子,他往后挪了半寸,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审查不是看材料齐不齐,是看人值不值得。贡献记录可能是假的,表彰文件可能是走后门的,推荐信可能是人情。材料可以造假,人不能。审核组长要见申请人,要跟他聊天的内容不写在材料上,记在审核人的心里。等你死了,这个组长丙来当。丙死了,阿珍当。阿珍死了,总会有人当。审核不能断,断了就会有人钻空子。”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标准要严格。必须对阴间有重大贡献,且需要至少三位委员独立评审。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三个人独立打分,取平均分。分数不公开,但记录在案。谁打了多少分,为什么打这个分,都要写清楚。以后有人质疑,可以查。”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罢工的记录、工会成立的记录、监督委员会成立的记录、功德值系统改写的记录、新细则公布的记录。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他在空白页上写下“审核小组”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第一个申请是谁?”王乐把手伸进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他草拟的名单。第一个名字是“老周”。理由写得很简单——献祭自己,开启愿力之源,为阴间改革奠定基础。“我提议通过。”老张接过那张纸,念了一遍,把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同意。理由: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阴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方远从门外走进来,风衣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土。他在老张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老周的事,我来说吧。他献祭自己开启了愿力之源,这是阴间历史上第一次有人主动献祭愿力。不是谁逼他,是他自己选的。老周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没低过头。他走的时候也没求谁记住他。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不求,就不记。”
老周的名字被写进了审核通过名单。不是投票通过的,是全票通过,但审核小组只有三个人,三个人都同意了。三个人就够了。三比零,没有反对票,没有弃权票。
王乐看到那两个字,没有说“对”或“不对”。他看着老张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深,像刀刻的。老周不在了,老赵不在了,老孙不在了,小李不在了。方小禾不在了,阿强不在了,簌也投胎了。那些为阴间拼过命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投胎了,有的魂飞魄散了。活着的,只剩下他们几个。
方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老周虽然不在了,但我们可以把他的名字刻在英雄碑上。不是最高委员会提议的,是鬼魂们自发要求的。收容所的老张提起的,工厂区的老马附议的,街上的年轻人都在签名。碑已经立在收容所门口了,灰白色的石碑,一人高,半人宽。碑面上刻着那些名字,第一行就是老周。”
老张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他没有回头。“我去收容所了。审核小组的事,我盯着的。丙和阿珍那边,我会通知他们。标准的事,我会跟他们说清楚。三个人独立评审,记录在案,分数不公开,但可查。公示七天,有异议的重审。”王乐没有站起来。“辛苦了。”老张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王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银白色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到了那块碑,英雄碑立在收容所门口,灰白色的石碑在银白色的天光下闪着淡淡的光。碑面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第一个是老周,后面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他睁开眼睛,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咽下去了。窗外,天还在变亮,不是很快,但你隔一个小时再看,一定能看到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