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接到王乐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那十七个密钥持有人的面谈记录。电话里王乐只说了七个字——“我想去看看小柒。”方远沉默了三秒，把面谈记录锁进抽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你想好了吗”。他知道王乐这个人，不说“想”的时候已经想了很久，说了“想”的时候就是非去不可了。
去阳间的路，方远开得很慢。越野车在灰白色的荒地上颠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王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窗外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不是阴间的天变亮了，是到了阴阳交界处，阳间的光开始渗透过来。那种光是银白色的，但比阴间的光膜更亮一些，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阳光，没有温度，但你看到它就觉得暖。
车子停在交界线旁边。方远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从这儿走过去，就是阳间了。你现在是半人半鬼的状态，阳间的人能看到你，但不会注意到你。你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他们眼里就像阳光下的影子，晃一下就不见了。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留下痕迹。”
王乐推开车门，脚踩在阳间的土地上。土是松软的，棕色的，不是阴间那种灰黑色的硬土。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润，能闻到草的腥味。阳间的草是绿色的，不是阴间那种灰绿色的硬草，软软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一起弯腰。他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方远走在前面，风衣被风吹起来，拍打着他的腿。王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是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灌木丛，灌木丛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有些已经黄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公园在城的东边，不大，但很安静。有湖，湖面上有鸭子，白色的，在游。有草坪，草坪上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方远走到一棵大榕树后面停下来，侧身让出位置。王乐站到他旁边，把身体藏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小女孩在草坪上奔跑，扎着马尾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带松了一只，跑的时候鞋带在地上拖着，像一条细细的尾巴。她跑得不快，但很用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草坪踩出一个坑。她的嘴在笑，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咧着嘴的大笑，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齿很小，像一排刚冒出来的玉米粒。
她的父母坐在草坪旁边的长椅上。父亲穿着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眼睛一直追着女儿。母亲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肩膀靠着肩膀，很亲密。
“她笑得真开心。”王乐的声音很轻，轻到方远差点没听到。
方远从树干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她过得很好。她妈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她爸爸教中学语文。两个人感情好，对她也好。她上幼儿园大班，老师说她画画有天赋，最近在画一幅叫《星空下的我》的画，画了很久，每天都添几笔。她妈妈问她为什么画这么久，她说‘我要把星星画得亮一点’。”
王乐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阳光刺的。阳间的阳光比阴间的光膜亮很多，他的眼睛还没适应。
小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草坪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朵黄色的野花。她歪着头，朝王乐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很大，眼珠是深棕色的，睫毛很长。她的目光穿过了阳光、穿过了空气、穿过了榕树的树干，落在王乐身上。
她的笑声从草坪上飘过来，像风铃，像溪水，像王乐在阴间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阴间没有人这样笑，阴间的笑是克制的、压抑的、不敢出声的。阳间的笑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从喉咙里喷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走吧。不打扰她了。”王乐从树干后面走出来。他的身体在阳间的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了，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在亮着，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方远把风衣的扣子系上。“你不想说句话？哪怕一句。”
王乐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她已经跑到了草坪的另一边，蹲下来，又摘了一朵野花。她把两朵花并在一起，举过头顶对着阳光，她的母亲在长椅上喊了一声什么，她转过头，笑着跑回去了。
“不想。她有了新的人生。我不是她人生的一部分，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她有小柒的记忆，但那记忆已经模糊了。她记得一个发光的叔叔，但那个叔叔不是我，是她自己心里的光。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束光，有的人看到了，有的人看不到。她看到了。够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走回停车的地方。王乐走在前面，方远跟在后面。阳间的阳光从头顶上落下来，在王乐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车子发动了。方远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越野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朝阴阳交界处驶去。王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树木、房屋，没有说话。方远也没有说话。
车子过了交界线，阴间的灰白色天光重新笼罩下来。王乐的身体从透明变回了半透明，胸口的金色光球也亮了一些。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
“方远。”
“派人保护好她。不要打扰，不要靠近，不要让她知道。只要她安全就行。”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已经安排好了。技术科的人轮流盯着，不会让她发现。”
车子停在殡仪馆门口。王乐推开车门，脚踩在阴间灰黑色的土地上。他走进殡仪馆，穿过走廊，回到办公室。搪瓷缸放在桌上，背包放在椅子上。他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墙上那幅画。小柒画的星空，小女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花，头顶上有彩虹，旁边是歪歪扭扭的“谢谢叔叔”。画纸的边角在胶水干了之后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听了一会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阴间的天，还在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