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来阴间的时候，没坐方远的车。他自己坐阴间公交来的，从阳间到阴间，换了三趟车，折腾了快四个小时。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他站在殡仪馆门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长了，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卫衣的领口洗得发白。
王乐在办公室里翻着监督委员会的第八期报告，听到敲门声抬起头。小陈站在门口，电脑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头发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寒暄，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王乐桌上。
屏幕上是一个程序界面，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代码，中间有一个进度条在缓慢地滚动。界面的左上角写着几个字——“守护程序·阿强”。右下角有一只小小的图标，是一只企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小陈说那是阿强生前的头像。
“我在监督委员会的审核系统中，加了一个守护程序，命名为‘阿强’。”小陈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界面切换到另一个页面。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每一条记录的后面都标注着“已通过”或“待复核”。他指着屏幕，语速很快，像在作报告，“它会自动检查每一份申请是否合规。夭折婴儿的医学鉴定是不是两家三甲医院出具的，重大贡献者的三份材料是不是齐全，公示期的异议有没有被处理。每一条都过一遍，过不去的自动标记，推送给人工审核。”
王乐把报告放下，看着屏幕上那只戴眼镜的企鹅，看了一会儿。“阿强会骄傲的。”小陈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生前就喜欢写代码守护别人。他在公司写代码的时候，别人写的模块有bug，他总是不声不响地给人改了。改完了也不说，人家问他，他说‘顺手’。”
小陈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屏幕对着王乐。他点开了一段代码，代码很长，一行一行地往下滚。注释部分用绿色的字体标注，比代码本身还长，每一条功能都写得很清楚——“此模块负责检查医学鉴定的真伪”，“此模块负责验证推荐信的签名”，“此模块负责计算公示期的剩余天数，不足七天的标红”。注释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阿强，你的代码还在保护阴间。你现在投胎了，不用再写代码了。但我们替你写。写到你回来。”
小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王乐，看着屏幕。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注释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的光膜。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不是突变，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以后系统的维护，就靠你们了。审核程序、投诉系统、功德值监控、生死簿的数据接口。每一个模块都要有人盯着。不能出bug，不能被人篡改，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小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回包里，拉好拉链。“放心。我们团队二十四小时值守。小周值白班，小林值夜班，阿杜值机动。我盯全局。服务器在阳间，数据备份在阴间。哪一边出了问题，另一边可以无缝切换。断网、断电、硬件故障，都不影响核心功能的运行。除非阴间和阳间同时塌了，否则系统不会倒。”
王乐站在窗前，对着窗外的天空说了一句——“阿强，你看到了吗？你的代码还在保护阴间。”窗外的银白色光膜没有变化，但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不是老周的风，是另一种。说不清，但你知道它来了。
王乐打开冥界APP，在监督委员会的页面上，找到了“守护程序·阿强”的入口。他点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守护程序运行中。已检查申请：127份。通过：121份。标记待复核：6份。无异常。”页面最下面，有一只小小的企鹅图标，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王乐盯着那只企鹅看了很久。他想起阿强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代码写得好不好，不是看功能强不强，是看能不能删。删掉的行数越多，代码越好。”现在阿强的代码被小陈删了很多行，只剩下最核心的七行。七行代码，守护着阴间的审核系统。每一份申请，每一次公示，每一条异议，都要经过阿强的眼睛。
王乐把手机放下，端起搪瓷缸。水是早上接的，现在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长久。
小陈回到阳间的出租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代码，企鹅图标在右下角闪着光。他打开监控面板，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审核系统负载正常，投诉系统响应正常，功德值监控无异常，生死簿数据接口稳定。他看着那行绿色的注释——“阿强，你的代码还在保护阴间。你现在投胎了，不用再写代码了。但我们替你写。写到你回来。”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敲。他在那行注释的下面加了一行新注释。绿色的，字体比上面那行小一号。“阿强，我们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学会写代码，等你回来加入我们。那时候，阴间的系统可能又变样了，但核心不会变。核心是你写的，永远是你的。”
他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
窗外，阳间的天快亮了。不是阴间那种变亮的慢吞吞的光膜，是太阳即将升起的、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的、云层被染成橘红色的那种亮。小陈看着那片天，想起了阿强。阿强死在工位上的那天，天也是这个颜色。但那天他没看到太阳，他在公司加班，窗户是封死的，看不到外面。
今天他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