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监狱里寄出来的，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监狱的名称和地址。邮戳上的日期是一周前，从阳间到阴间，信走了整整七天。王乐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被信封的边角划了一下，没出血，但疼了一下。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抽出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格子纸，监狱里发的那种，白色底，浅蓝色的格子。纸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字。
张有财的字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笔画抖得厉害。这次的字工整了很多，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稳。横是横，竖是竖，撇捺都收得很干净。王乐看着那些字，脑海里浮现出张有财在监狱里练字的样子——趴在铁床的床板上，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一笔一划地描。
“王乐，我在监狱里组织了一个读书会，不是监狱要求的。是我自己想的。我刚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干，整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后来有个年轻犯人来找我，问他认不认识王乐。我说认识。他说他想给你写信，但不会写。我说我教你。就这样，读书会就开始了。现在有七个人，每周二、四晚上，在活动室里学认字、读书。我教他们写字，他们教我年轻人在想什么。我以前不懂年轻人，觉得他们冲动、不懂事。现在懂了，不是他们不懂事，是他们没机会懂事。”
王乐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移动，从第一行移到第四行。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铁锈味很重。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着凉的。
“我以前害过人，现在想赎罪。能帮一个是一个。那个年轻犯人，姓林，二十岁，因为抢劫进来的。他说他不后悔，抢了就是抢了，该坐牢就坐牢。他说他不怕坐牢，怕出去了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还是跟原来的人混，还是做原来的事。我问他，你想不想学门手艺？他说想。我就帮他在监狱里申请了一个电工培训班。他学了三个月，考了证。我问他出去以后想干什么，他说想回老家，开个修理铺。”
王乐的眼眶红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信纸放下，拿起桌上的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做到了。你在里面做的事，比你在外面赚的那些钱值钱多了。”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张有财在信的最后一段写道——“谢谢你让我看到，人可以改变。我以前不信，觉得人就是那样，好人永远是好人，坏人永远是坏人。你让我知道我错了。你帮那么多人，不是因为你天生是好人，是因为你选择做好人。我也可以选。”
他把纸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封口，在信封上写下监狱的地址和张有财的名字。字迹比他平时写的工整一些，但不是刻意工整的，是写着写着就慢下来了。写完之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打算待会寄出去。
林妙妙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张有财的信？写了什么？”王乐把信封放在抽屉里，拉好抽屉。“他组织了一个读书会，教监狱里的犯人认字、读书。还帮一个年轻人报了电工培训班。”林妙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张有财变了。”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人都会变。不是变好变坏的问题，是想不想变的问题。他想变了，就能变。不想变，谁逼都没用。”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王乐，王乐看着窗外。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阳间的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
王乐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看到“我也可以选”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纸很薄，字迹的凹陷能摸到。
他把信放回抽屉，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
王乐拿起桌上的笔，在A4纸上写下今天的工作安排——监督委员会第九期报告的终审、投诉快速响应机制的新一轮测试、十七个密钥持有人的面谈收尾。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林妙妙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我回阳间了。明天再来。”王乐点了点头。林妙妙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张有财在监狱里教人认字，老张在收容所里帮人维权，丙在论坛上答疑解惑，阿珍在整理投诉记录，小陈在写代码守护系统，方远在最高委员会里周旋。每一个人都在做事，做的事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方向是一样的，路就不会走歪。
远处，收容所的方向，老张的广播又响了。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声音的起伏。声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飘荡，混着银白色的光膜，混着风吹过老槐树枝干时的呜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