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是在上午十点发布的。不是特意挑的时间,是老张说“十点好,十点大家刚吃完早饭,不困”。收容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连走廊上都站满了。没有座位的就站着,站不下的就蹲在门口,门口蹲不下的就站在台阶下面。老张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监督委员会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阴间投胎排队系统运行一周年监督报告”一行字,字是黑色的,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数字——“投诉总量:12。处理率:100%。”
方远站在讲台旁边,今天穿了正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很少穿正装,上一回穿还是最高委员会投票那天。王乐坐在第一排,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没有喝。丙坐在他旁边,阿珍坐在丙旁边,两个人都穿着平时那身衣服,但今天特意把头发梳了梳。
老张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架在鼻梁上。他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念了起来。“阴间投胎排队系统新规自去年今日生效,至今已运行一整年。全年共收到投诉12起,全部由监督委员会受理并妥善处理。投诉主要集中在‘特殊情况’的认定上。夭折婴儿优先投胎的细则执行中,有家属对婴儿年龄的医学鉴定提出异议。重大贡献者优先投胎的申请审核中,有鬼魂对贡献者的资格提出质疑。12起投诉中,8起涉及婴儿年龄认定,3起涉及贡献者资格,1起涉及功德值排序的公平性。所有投诉均已核实,确属系统误判或材料不全的,已全部纠正;属于申请人理解偏差的,已当面解释说明。无一例冤假错案。”
老张念完这一段,把报告放下,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没有完美的制度,但我们在进步。”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缸里的水还热,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去年这个时候,投胎排队系统刚改完,很多人担心新规是不是又是换汤不换药。一年过去了,12起投诉,全部解决。数字不大,但每一桩投诉背后都是一个等着投胎的鬼魂、一个等着团聚的家庭。我们没让他们失望。”
老张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到报告的第二页。这一页是“特殊情况认定标准”的修订版,阿珍起草的,王乐改过,方远审过,最后提交最高委员会备案过。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夭折婴儿的年龄以死亡证明为准,需两家三甲医院同时出具医学鉴定。鉴定结论不一致的,以更严格的为准。重大贡献者申请优先,需提供贡献记录、表彰文件、监督委员会推荐信三份材料。审核小组三人独立评审,取平均分。分数不公开,但记录在案。谁打了多少分,为什么打这个分,都要写清楚。公示期七天,任何人可提异议。异议成立的,驳回申请。申请被驳回的,一年内不得再次申请。”
老张念完这些,把报告合上,放在讲台上。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投诉主要集中在‘特殊情况’的认定上。我们已经完善了标准。不是改了一次就不改了,是改了之后再看,看完再改。制度是活的,不是死的。今年还有问题,明年继续改。明年还有问题,后年继续改。改到没问题为止。”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他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最高委员会对监督委员会的工作表示肯定。不是客套,是投票通过的。赞成票七张,反对票零张,弃权票两张。弃权的那两位不是不支持,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评价。他们说监督委员会的事,应该由鬼魂们自己评价。他们说得对。”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终于有人说真话”的笑。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座位上,走到讲台前面。他看着台下那些脸。老张的脸,丙的脸,阿珍的脸,还有无数张他叫不出名字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有的挂着泪。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在看着他。
“明年目标:投诉降到5起以下。”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到了。老张把老花镜放回口袋,从讲台后面走出来,站在王乐旁边。“我尽力。”王乐转过头看着他,“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12起投诉,每一桩我都看过。婴儿年龄认定出问题,是因为医学鉴定的标准不统一。有的医院严,有的医院松。松的出问题,严的也出问题。标准不统一,再严也没用。贡献者资格被质疑,是因为公示期太短。七天不够,有人出差回来已经过了公示期。明年把这些漏洞都堵上。标准统一,公示期延长到十五天。”
老张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不是犹豫,是把王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他走到讲台旁边,把风衣的扣子系上。“最高委员会那边,我会帮你们盯着。技术科的人手不够,我再申请几个名额。审核系统的守护程序运行稳定,但还需要人工复核。人机结合,双保险。”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明年要做的几件事。第一行是“统一医学鉴定标准”,第二行是“公示期延长至十五天”,第三行是“审核小组增补两人”。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在第一行前面打了一个勾,表示“已启动”。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把搪瓷缸放回座位上。
大厅里的人开始散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那个在收容所住了五年的老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王乐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在说“谢谢”。旁边那个老太太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王乐旁边。“王哥,投诉系统那边,小陈加了一个新功能。申请人可以随时查看投诉处理进度,不是等结果出来了才知道。处理到哪一步了,谁在负责,预计什么时候出结果,每一步都看得见。”王乐看着丙,嘴角动了一下。“好。每一步都看得见,鬼魂们才放心。监督不是等出了问题再追责,是从一开始就让问题没有机会出。”
丙点了点头,拿起椅子上的背包,转身走了。阿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收容所的大门。
方远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我回办公室了。最高委员会那边还有个会,关于生死簿数据接口的权限管理。周阎君提议把接口的访问权限从技术委员会收回,交给监督委员会和最高委员会双重管理。这个提案如果通过,以后功德值系统的数据就彻底透明了。谁查了谁,查了什么,什么时候查的,每一步都留痕。不留痕的,视为违规。”
王乐看着他,“你能搞定?”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能。”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收容所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张把讲台上的报告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喝了一大口。“明年这时候,我再跟你汇报。投诉降到5起以下,我争取做到。做不到,你换人。”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不换人。你做不到,我帮你一起做。我们一起做不到,就找更多的人一起做。总有办法。”
老张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从嘴角慢慢展开的、像水纹一样的笑。
两个人走出收容所的大门。门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面。那些人的脸上有光,不是银白色光膜的反光,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不灭的那种光。
王乐走在前面,老张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清晰。身后的收容所里,讲台上的报告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那些白色的纸张上印着黑色的字,黑色的字下面是一行红色的数字——“12”。数字很小,但很重。
明年,那个数字会变。不是12,不是5,是更小的数字。小到趋近于零。不是零也没关系,趋近就行。趋近,就是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