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发现自己阳寿只剩三年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征兆，没有系统警报，没有方远的紧急电话。他只是在处理完监督委员会第九期报告的终审之后，顺手点开了冥界APP的个人中心。页面加载了两秒，右上角显示着他的剩余阳寿——三年零两天。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
“时间过得真快。”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妙妙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剪刀，刚才在拆快递。听到他的话，剪刀停在半空中。“什么时间过得真快？”王乐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林妙妙放下剪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三年零两天。从地狱回来的时候换了五年阳寿，一转眼已经过了快两年。监督委员会的报告从第一期写到了第九期，投诉从一年十二起降到了八起，公示期从七天延长到了十五天，医学鉴定的标准在收容所的大厅里开了三次会才统一。
“你后悔吗？”林妙妙在王乐对面坐下来，椅子拉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桌腿。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不后悔。这三年，够我做很多事。”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无意识的动作。“你想做什么？”
王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沓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监督委员会工作手册（草稿）”。他在上面花了小半年，写写停停，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有时候好几天写不出一页。不是没东西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不知道从哪写起。他抽出那沓纸，翻到第一页。“培养接班人。我已经制定了三年计划。第一年老张跟随学习，第二年独立处理简单事务，第三年试运行。”
林妙妙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纸上写着审核小组的工作流程、投诉受理的标准操作程序、特殊情况认定的详细指南、与最高委员会沟通的注意事项、应急情况下的处置方案。每一条都写得很细，细到“档案盒的标签怎么贴”都写进去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本手册每年修订一次，由当届监督委员会主席负责。修订内容需经审核小组全体通过，并报最高委员会备案。”
她把纸还给王乐，“想得周到。连修订流程都写好了。”王乐把纸装回信封，放回抽屉。“不是周到，是怕断。我死了之后，监督委员会不能跟着死。手册不是法律，是工具。工具要好用，就得经常磨。磨的人不是我，是老张，是丙，是阿珍，是以后每一个接手的人。我写的只是第一版，后面的人会改得更好。”
林妙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没有回头。“你写工作手册，培养接班人，都是在安排后事。你真的不打算再换点阳寿？功德值不够，可以再攒。你现在的功德值虽然不多，但监督委员会主席的身份还在，接几个大任务，很快就能攒够。”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不换了。五年换回来三年多，时间在走，功德值在花，换不换区别不大。不是不想活，是该做的事做得差不多了。投胎排队系统运行平稳，投诉降到个位数，监督委员会站稳了脚跟，审核程序有阿强的代码守护。老张能顶上，丙和阿珍能帮手，方远在最高委员会里盯着。我再活三年跟再活三十年，做的事不会差太多。不是没有事做了，是事有人做了。”
林妙妙从窗前转过身，看着王乐半透明的身体。他的身体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显得很淡，胸口的金色光球还在亮着，稳定、均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王乐的时候，他还是个活人，身体不透明，脸色不好，但眼睛很亮。现在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让老张跟着你？”王乐把搪瓷缸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计划书，翻到第二页。“下周一。以后每周一、三、五，老张来殡仪馆上班。我处理事务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我不在的时候他替。先从投诉受理开始。投诉最复杂，也最能锻炼人。一个投诉从收到结案，中间要经过核查、取证、讨论、公示、反馈。每一步都要用心，马虎不得。老张在收容所那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处理过各种各样的事，他缺的不是经验，是流程。我教他流程，他用经验补我的不足。”
林妙妙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丙和阿珍呢？”王乐翻到第三页。“丙负责技术对接。投诉系统的后台管理、数据接口的监控、审核程序的日常维护。小陈在阳间盯着，丙在阴间盯着，两边不能断。阿珍负责文书。报告起草、材料整理、档案归档。她的字写得好，报告写得清楚。监督委员会的报告越来越规范，她的功劳最大。”
林妙妙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笔。“你什么都安排好了。连自己的后事都没这么仔细。”王乐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着凉的。“后事简单，骨灰撒在冥海之滨。碑不用立，老周旁边那块空着就行。不是不想立，是没必要。名字刻在英雄碑上就够了。”
林妙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有点闷。“你连这个都想好了。”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想好了。不是现在想的，是从地狱回来那天就想好了。那天我想了很多，不是怕死，是想怎么活。”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妙妙也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回阳间了。明天再来。”王乐没有回头。“路上小心。”林妙妙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王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在银白色光膜下慢慢变亮的天。远处，有一只鸟飞过。不是乌鸦，是那种在阳间常见的小麻雀，灰褐色的，翅膀扑棱得很快。它飞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飞过了收容所的烟囱，消失在了银白色的光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