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屋顶,王乐已经很久没上来了。木梯还是那架旧木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比上次更松了,有好几级梯面裂了缝,脚踩上去的时候往下沉。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翻上屋顶,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屋顶的油毡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脆,坐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了晃,看着头顶的星空。
阴间的星空跟以前不一样了。罢工前,那些星光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天幕上戳了几个洞,漏进来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后来光点连成了一片,变成了均匀的银白色光膜。现在光膜又变了,不是变暗了,是变深了。银白色的底色上,开始出现更亮的斑点,不是星星,是比星星更亮的东西。像有人在光膜后面点了一盏一盏的灯,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整片天幕照得像一幅正在完成的刺绣。
“小柒,老周,你们看到了吗?阴间真的公平了。不是所有人都满意的那种公平,是每个人都能查到自己排队顺序的那种公平。夭折的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可以申请,功德值只用来换阳寿。细则写进了生死簿,公示期十五天,投诉率降到了个位数。老张能独立处理所有日常事务了,丙的技术团队二十四小时盯着审核系统,阿珍的文书归档连方远都挑不出毛病。”王乐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但他知道有人能听到。
林妙妙从梯子上爬了上来,比上次更慢了,不是爬不动,是梯子松了,她每踩一级都要先试探一下。她翻上屋顶,在王乐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后台数据——粉丝数一亿两千万,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多了两千万。她把手机屏幕朝王乐转了转。“粉丝破一亿两千万了。评论区全是支持的声音。有人说你是阴间的灯塔,有人说你是死后的希望,有人说你比阳间的 politicians 靠谱。”
王乐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把目光移回了天空。“继续监督。不能松懈。粉丝多了,看的人多了,责任更重。以前是几千万人盯着我们,现在是一亿两千万。一亿两千万双眼睛,不能辜负。”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乐。巧克力是德芙的,超市买的,在阴间放了一天,有点软了。王乐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有点腻。“老张已经能独立工作了。上周的投诉处理,他一个人搞定了七件,一件都没问我。丙那边的技术维护也上了正轨,阿强的守护程序跑了快两年,没出过一次bug。阿珍的报告越写越顺,最高委员会那边已经开始催她出季报了。我死后,监督委员会不会停。制度在,人在,就不会停。”
林妙妙把另一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还有三年。打算怎么过?”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三年,一千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做很多事,也够什么都不做。“继续工作。直到最后一天。不是硬撑,是想做的事还没做完。工作手册才写到第五章,还有三章没写。老张虽然能独立处理事务了,但复杂案件的应对策略还需要总结。丙那边的新人还没带出来,阿珍的文书规范还可以再优化。事是做不完的。做到最后一天,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林妙妙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拢了拢。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柒的画。画纸的边角在胶水干了之后微微翘起,他用手指按了按,按平了。小女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花,头顶上有彩虹,旁边是歪歪扭扭的“谢谢叔叔”。他看着那幅画,手指在“谢谢叔叔”四个字上轻轻移动。“小柒,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去找你。不是现在,是三年后。三年后我来找你,不是以王乐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的鬼魂的身份。那时候你可能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会写更多的字,会画更复杂的画。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打开冥界APP。投胎排队系统的首页显示着绿色的“运行正常”字样,旁边是一行小字——“当前排队人数:约十二万。预计等待时间:平均六个月。”监督委员会的标志在页面右上角,盾牌的形状,中间写着一个“监”字。他点进去,看到审核系统的监控面板。阿强的守护程序在后台安静地运行着,企鹅图标在右下角一闪一闪的。投诉系统的待处理队列是空的,公示区挂着两条正在公示的申请,一条是夭折婴儿的优先申请,一条是重大贡献者的优先申请。两条申请的状态都是“公示中”,旁边有倒计时,显示还剩三天。
林妙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风大了,别着凉。”王乐没有动。他坐在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中,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林妙妙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
他把酒壶拧紧,放回口袋。“走吧。还有很多人需要我们。”
林妙妙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下梯子。木梯又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像是在抱怨又被人折腾了。王乐踩到最后一级梯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顶。屋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只有那片银白色的光膜在头顶上铺展。他跳下来,走进了殡仪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的搪瓷缸还放在老位置,缸壁上的缺口对着他平时坐的方向。桌上多了一沓文件——监督委员会的第十期报告已经印好了,五百份,堆在桌角,散发着油墨的味道。王乐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告,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标题,用粗体字印着“阴间投胎排队系统运行两周年监督报告”。下面是副标题——“关于特殊情况认定标准的进一步完善”。
他用红笔在标题旁边写了一个“发”字。字迹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林妙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的主页。她没有开播,只是看着那个灰暗的头像。王乐把报告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现在是晚上了,凉透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了。
林妙妙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吧。”王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把搪瓷缸放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两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门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层不会消失的薄纱。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面。那些人的脸上有光,不是银白色光膜的反光,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不灭的那种光。
收容所的方向,老张站在门口抽烟。他看到王乐出来,远远地挥了挥手。王乐没有挥手,他只是点了点头。足够了。
王乐走在前面,林妙妙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清晰。身后,殡仪馆的院子里,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老周之墓”。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那片银白色的光膜里,成了光的一部分。
(第二十七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