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最高法庭的大厅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圆顶下的水晶灯全打开了，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阴间各大媒体的记者、各部门的观察员、工会的代表，还有几个从收容所选出来的普通鬼魂。老张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丙和阿珍，三个人挤在一张长椅上，表情都很严肃。
大法官坐在审判席的正中间，穿着黑色的法袍，法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边，是阴间最高法庭的制式服装。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阴间当了四十多年法官，审理过无数案子，但从没审理过这么高层的被告。崔判官已经不存在了，魂魄消散，意识宫殿崩塌，连残影都被净化了。但案子还是要审，不是审人，是审罪。罪行要定性，责任要追究，历史要记录。
方远站在证人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贴着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崔判官案证据卷宗”。今天他没有穿风衣，穿了正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了领带。领带系得很紧，喉结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对着旁听席和记者们的镜头。“这是崔判官的转账记录。在担任判官期间，他通过其亲属在阳间控制的壳公司，收受平等王、赵德茂等人的贿赂，总额折合功德值约一亿七千万点。转账记录、资金链路、亲笔签署的文件，全部在此。”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又抽出一张。
第二张纸是通话记录。崔判官与平等王之间的通话记录，时间跨度十二年，频率从每月一次到每周一次不等。通话时长有长有短，长的二十多分钟，短的不到一分钟。方远指着其中一条被红笔圈出来的记录。“这是平等王指示崔判官篡改功德值系统的通话。时长七分钟，通话结束后，功德值系统的底层代码被修改，克扣比例从百分之四十五上调至百分之五十。”
旁听席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特使从文件里抽出第三张纸。证词。证人名单很长，有阴间技术科的技术员、有轮回事务管理局的前员工、有受崔判官迫害的鬼魂。每一个人都签字画押，每一份证词都有录音备案。“崔判官的罪行对阴间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功德值系统被操控十余年，数万鬼魂被克扣，数百名无辜者被投入地狱。老周、老赵、老孙、小李、方小禾、阿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有些命没了，有些命还在，但被毁了。”
王乐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今天没有穿外套，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半透明的身体在无影灯下显得更淡了，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他站在证人席上，没有拿任何文件，没有看任何笔记。
“我叫王乐，原阴间独立调查员，现监督委员会主席。崔判官迫害过我，但不是我最恨他的原因。我最恨他的是，他把功德值系统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把鬼魂的投胎排队顺序当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老张在收容所等了十二年，应得一万两千点功德值，实际到手三百点。那消失的一万一千七百点功德值，被崔判官和他的同伙瓜分了。老张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个。每一个被克扣的鬼魂，都是崔判官罪行的证人。”
全场肃静。
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到了。他从审判席上站起来，拿着面前的判决书，念了起来。“崔判官，生前犯受贿、滥用职权、操控功德值系统、买凶杀人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其罪行对阴间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数万鬼魂受害，阴间改革进程被拖延多年。本庭宣判，剥夺崔判官一切职务和荣誉，没收其全部财产，折合功德值约一亿七千万点，用于阴间公益。其罪状永久记录于阴间史册，遗臭万年。”
大法官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判决书放下。法槌再次敲响。
旁听席上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就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冷场，是太重了，重到所有人都在消化。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有人已经开始拟标题了——“崔判官罪行被历史定性，遗臭万年。”老张在最后一排，没有表情。丙攥着拳头，阿珍低着头。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了一纸判决。崔判官已经不在了，看不到这张纸，听不到这个判决。但纸在，字在，历史在。
法庭散场。王乐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方远跟在他后面，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正义虽然迟到，但终于来了。”
王乐把搪瓷缸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是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老周在冥海之滨等了多少年，等到了愿力之源开启。老赵在地下室关了四天，等到了工会成立。老孙在殡仪馆走廊里挡了黑衣人，等到了罢工胜利。小李在路上抱着U盘不撒手，等到了功德值系统改写。方小禾死了，换来特使站出来。阿强猝死在工位上，换来代码开源。每一个人的牺牲，都是这张判决书上的一行字。没有他们，这张纸就是废纸。”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把风衣的扣子系上，转过身，看着最高法庭灰白色的墙壁。“崔判官的财产已经统计出来了。一亿七千万功德值，加上他在阳间的房产、股票、现金，折合下来大概两亿多。最高委员会决定，这些钱全部用于阴间公益。一部分用来改善收容所的条件，一部分用来设立鬼魂救助基金，一部分用来支持监督委员会的运行。”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老张他们住的地方下雨就漏，屋顶该修了。收容所的床位不够，很多人睡在地上。救助基金可以用来帮助那些被克扣过的鬼魂，不是补偿，是救助。克扣的功德值还不回来了，但至少能让他们在阴间过得稍微好一点。”
方远点了点头。“最高委员会已经批了。收容所下个月动工，救助基金下个月开始接受申请。监督委员会的运行经费也到位了，不算多，但够用。”
王乐走下台阶，朝着殡仪馆的方向。方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他叼着烟，没有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了两次，没打着。第三次着了，火苗在风中晃了几下，灭了。
他把烟放回烟盒，转身走进了大楼。
门关上了。院里那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老周之墓”。风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散在空气里。灰落在老赵的碑上，落在老孙的碑上，落在小李的碑上。风停了，灰也落了。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