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庭的大厅再次坐满了人。与上次不同,这次审判席上站着的不再是空无一人的被告位置,而是六个活生生的魂魄。赵总管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眼袋像两团淤青。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刘阎君站在他旁边,穿着同样的囚服,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昂着,但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旁听席上,老张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丙和阿珍。方远站在证人席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带被告——赵德茂、刘永昌等人。”大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总管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审判席,又迅速低了下去。刘阎君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电线杆。
方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对着旁听席和记者们的镜头。“赵德茂,在担任轮回事务管理局总管期间,收受崔判官贿赂,总额折合功德值约三千万点。他亲笔签名的受贿账本在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收钱的时间、金额、用途,连给情妇买包的花费都记了。不是他记性好,是怕被人黑吃黑。”
方远把账本的影印件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大法官。大法官翻了翻,眉头皱得很紧。
赵总管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是被逼的!崔判官威胁我!不听他的,他会让我魂飞魄散!”声音很大,但底气不足,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狗,叫得凶,但尾巴夹着。
方远没有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你收受贿赂时,没人逼你。崔判官威胁你,你可以举报他。你没有举报,你选择了同流合污。你在管理局干了十五年,经手的克扣金额超过一亿功德值。你名下有七套阳间房产,三辆豪车,两个情妇。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你的工资吗?你一年的工资是五千功德值,不吃不喝要攒六千年才能买一套房。”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终于有人算这笔账了”的笑。
赵总管的腿软了。他伸手扶住了被告席的栏杆,栏杆很矮,他差点没扶住。他的脸从灰色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法官把账本放下,目光转向刘阎君。“刘永昌,你有什么话说?”
沉默。刘阎君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旁听席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方远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刘阎君终于开口了。“我认罪。我愧对阴间,愧对家人。我愿意接受惩罚。”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那种硬撑的稳,是真的想清楚了之后的稳。
大法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刘阎君摇了摇头。没有辩解,没有推卸,没有求情。他就那么站着,等着宣判。
大法官翻开判决书,念了起来。“赵德茂,犯受贿、滥用职权、操控功德值系统、包庇下属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判处永久监禁,不得减刑,不得假释。刘永昌,犯包庇、滥用职权、知情不报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判处永久监禁,不得减刑,不得假释。其余四名从犯,判处三百年至五百年不等有期徒刑。”
法槌敲响。
赵总管瘫倒在了地上。不是跪,是瘫,像一袋水泥从高处掉下来,摔在地上,没有了形状。两个法警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着胳膊往外走。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被拖着移动。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看到了老张。老张坐在第一排,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着赵总管,没有表情。
赵总管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法警已经把他拖出了大厅。
王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始终没倒的树。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散去。记者们冲出去打电话,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老张站起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他们的权力体系,彻底崩塌了。”王乐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没有喝。方远站在他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是的。平等王倒了,赵德茂倒了,钱阎君倒了,崔判官倒了,现在刘永昌也倒了。这个网络从中心开始烂,烂到边缘,烂到每一个节点。不是一天烂的,烂了十几年。收网也不是一天收的,收了两年多。现在网收完了,鱼在岸上。”
方远把风衣的扣子系上,转身走了出去。
老张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拿起椅子上的背包,朝门口走去。
王乐一个人坐在旁听席上。大厅里已经空了,灯还亮着,水晶灯的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空荡荡的被告席上。赵总管瘫倒的地方,地砖上有一小滩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站起来,把搪瓷缸放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门外,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声音的起伏。声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飘荡,混着银白色的光膜,混着风吹过老槐树枝干时的呜咽声。
他走下台阶,朝殡仪馆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