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委员会的新章程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通过的。会议室里的圆桌换了一张更大的,因为坐的人多了。以前只有九位阎君,空荡荡的,每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说话像在喊话。现在圆桌旁坐了二十三个人——九位阎君、九名鬼魂代表、五名代理人代表。椅子挤在一起,胳膊肘碰胳膊肘,倒显得亲近了些。
方远站在圆桌的正前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章程文件。他没有穿正装,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老孙头坐在阎君席位的左边第一个,头发比两年前更白了,但精神很好,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阴间最高委员会新章程,今日起生效。”方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改革核心三条。第一,引入九名鬼魂代表,由阴间全体鬼魂普选产生,任期三年,可连任。鬼魂代表有权参与委员会所有议题的讨论和表决,与阎君享有同等投票权。第二,引入五名代理人代表,由阴间代理人协会选举产生,任期三年,可连任。代理人代表在涉及代理人权益的议题上拥有一票否决权。第三,委员会主席由全体委员——包括阎君、鬼魂代表、代理人代表——共同选举产生,每届任期三年,最多连任两届。”
旁听席上,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老张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旁边是丙和阿珍。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老张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方远把章程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圆桌旁那二十三个人的脸。“这是阴间民主的开始。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所有鬼魂的。以后阴间的事,不是几个阎君说了算,是大家一起说了算。阎君可以提案,鬼魂代表可以提案,代理人代表可以提案。提案讨论,公开透明;提案表决,一人一票。没有特权,没有例外。”
王乐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没有喝。
老孙头从阎君席位上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代表阎君群体表个态。阴间最高委员会改革,是阎君们集体投票通过的。赞成票九张,反对票零张,弃权票零张。不是谁逼我们,是我们自己想通了。阴间不是阎君的阴间,是所有人的阴间。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密,像春天的雨。老张的拳头松开了,他使劲拍了两下手,手拍红了。
方远从桌上拿起一份红色的聘书,翻开,念道。“王乐同志,鉴于您在阴间改革中的卓越贡献,最高委员会一致通过,邀请您担任阴间最高委员会荣誉顾问。荣誉顾问有权列席所有会议,有权发表意见,但不参与表决。”
王乐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座位上,走到圆桌前面。他看着方远手里的聘书,看了一会儿。“我不需要头衔。但我愿意监督。不是以顾问的身份,是以监督委员会主席的身份。监督委员会是全体鬼魂选出来的,不是谁任命的。我只对鬼魂负责,不对最高委员会负责。你们做得好,我不说话。你们做得不好,我会批评。公开批评,在报告里写,在广播里说,在直播间里讲。”他把聘书推回去。
方远看着王乐,把那本红色的聘书合上,放回了桌上。没有勉强。“好。”方远说。
老张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不是被叫起来的,是自己站起来的。他走到圆桌前面,在鬼魂代表的席位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坐上去之后比旁边的人矮了半个头,但他把腰挺得很直。
“我叫张德福,收容所的,死了十几年了。以前在工厂干活,被克扣了十几年功德值。罢工的时候在地下室关了四天,工会成立的时候当了临时主席,监督委员会成立的时候当了委员。现在,我是阴间最高委员会的鬼魂代表。我代表底层鬼魂发声。不是代表自己,是代表那些等了几十年、被克扣了一辈子、连投诉信都不会写的鬼魂。他们不会说话,我替他们说。”
圆桌旁有人开始鼓掌。不是稀稀拉拉的,是很多人都同时在拍手。老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丙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圆桌前面,在代理人代表的席位上坐下来。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乱,但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我叫丙,阴间代理人,编号A-0372。以前是个普通代理人,每天接任务、攒功德值、等投胎。罢工的时候,我跟其他四十六个代理人一起关了接单功能。那时候我以为会被吊销资格,会被抓进地下室。后来没被抓,不是运气好,是大家团结。现在我是代理人代表,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大家信任我。我们代理人不再是工具,而是伙伴。”
方远从圆桌旁边站起来,走到王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他就那么叼着,含混地说。“王乐,你说几句。”
王乐站在圆桌前面,看着那二十三个人的脸。九位阎君,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微微点头。九位鬼魂代表,有收容所的老张,有工厂区的老马,有街道上的年轻人,有桥洞下的流浪汉。五名代理人代表,有丙,有阿珍,有阿强生前的同事小周,有两个王乐不认识但看着面熟的代理人。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在看着他。
“以后,阴间不再是少数人的后花园。以前是。九个人关起门来开会,定了规矩,让几千万鬼魂执行。执行不好,扣功德值。执行得好,没有奖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规矩压着活的人,压了十几年。现在改了。圆桌旁坐了二十三个人,有阎君,有鬼魂,有代理人。以后还会更多。章程不是死的,可以改。席位不是固定的,可以加。监督不是空话,有人盯着。投诉不是摆设,有人处理。”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公平不是一句口号,是每一个鬼魂都能查到自己排队顺序的实打实的数字。阴间的改革没有终点,但方向对了。”
他端着搪瓷缸走回了旁听席,在座位上坐下来。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散会。”
圆桌旁的人开始散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老张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王乐旁边。王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样的。”老张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喝了一大口。“不是好样的,是做该做的事。”
丙也走了过来。王乐看着他,伸出手。“恭喜。”丙握住王乐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手没有抖。“不是恭喜,是继续。”
方远从圆桌旁走过来,把风衣的扣子系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王乐,以后最高委员会的会议,你还会来旁听吗?”
王乐把搪瓷缸放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会。不是每次都来,但重要的会一定来。监督不是天天盯着,是关键时刻站出来。”
方远点了点头。他把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
三个人走出最高委员会大楼。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乐走在前面,老张和丙跟在后面。三个人没有并排走,路太窄了。但他们走的方向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