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发现自己的阳寿只剩一年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征兆,没有系统警报,没有方远的紧急电话。他只是在处理完监督委员会第十二期报告的终审之后,顺手点开了冥界APP的个人中心。页面加载了两秒,右上角显示着他的剩余阳寿——一年零三天。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没有再点亮,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现在是晚上了,凉透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
“真快。”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
林妙妙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后台的数据。她本来是来跟王乐说粉丝数又涨了的,但走到门口,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停住了。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秋天的树叶快要落下来之前的那种平静。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在王乐对面坐下来。
“你怕吗?”林妙妙的声音很轻。
王乐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沉默了片刻,沉默的时间里,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怕。怕再也见不到小柒。”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林妙妙看到他的眼睛。但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出卖了他——眼眶红了,鼻翼在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只差一点点。
林妙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抱上去不是实体的触感,像是抱着一团温热的雾气。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金色光球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像远处的鼓声。
“你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林妙妙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王乐没有推开她。他的手在身体两侧垂着,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来,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失望。老周、老赵、老孙、小李、方小禾、阿强、张有财、老张、丙、阿珍、方远。每一个人都看着我,每一个人都在等。等阴间变好,等公平到来,等那些压在头上几十年的石头被搬开。现在石头搬开了,他们笑了。我想让他们继续笑下去。”
林妙妙松开了他,退后一步。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认识王乐这么多年,知道他最怕的不是死,是别人为他哭。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不是他的,是老周留下的。老周生前从来不用手帕,但这块手帕一直放在他值班室的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不知道是谁放的。王乐从没问过。他用那块手帕擦了擦眼睛,手帕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淡蓝色的花。
“但我不会表现出来。我要让他们看到,王乐是笑着走的。不是硬撑,是真的想笑。老张他们看到我笑,就会觉得阴间的改革是对的,王乐这个人没有白活。丙看到我笑,就会觉得技术维护做得好,系统没有出bug。阿珍看到我笑,就会觉得报告写得漂亮,没有错别字。方远看到我笑,就会觉得阴间的天真的亮了。”
林妙妙看着他,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又放下了。“你太累了。”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习惯了。从第一天来殡仪馆就累。老周让我去搬货,一搬就是半天。那时候累是身体累,现在累是心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了,心累累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
“还行吗?”王乐问。
林妙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还行。”
王乐把那个笑容收起来,变回了平时的表情——平静的、没什么波澜的、像阴间的天一样灰白色的表情。他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乐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点头,是深呼吸。“知道了。”
林妙妙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王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手帕。老周值班室的抽屉里为什么会有这块手帕?是谁放的?放了多久?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有些东西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存在。手帕在,老周就在。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水龙头拧开,冰凉的阴间水流进缸里,铁锈味随着水汽一起冒上来。他把缸子接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壁上的缺口对着他。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缺口。瓷片断裂处的锋利还在,但他已经不觉得硌手了。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远处,收容所的方向,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听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光膜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搪瓷缸在桌上,缸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热气在银白色的光中上升,扭曲,消散。
王乐躺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下来叠起来当枕头。外套上有老周的味道。烟味、铁锈味、殡仪馆走廊里那种陈旧的木头味。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心脏在跳,是愿力在胸腔里共鸣,像远处传来的鼓声。鼓声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不急不慢。他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够把工作手册写完,够把老张带出来,够把丙和阿珍的新人培训做完,够在英雄碑前再烧一次纸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小柒的画,星空下的小女孩,手里拿着花,头顶上有彩虹。画纸的边角在胶水干了之后微微翘起。
灯光灭了,光膜还亮着。
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还能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