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接到王乐电话的时候,正在阳间的出租屋里剪视频。电话里王乐只说了三个字——“开直播。”林妙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跟王乐合作这么多年,从没听他主动要求开直播。以前都是她催他,他说“等一下”,等一个小时,等一天,等一周。今天他说“开直播”,不是“等一下”,不是“明天再说”,就是“开直播”。
她没有问为什么。打开电脑,登录直播间,把信号调到阴间殡仪馆的办公室。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了几千。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守着他的账号。王乐很久没直播了,监督委员会的报告都是林妙妙念的,王乐只是在报告的最后签个字,连脸都不露。直播间的人气掉了一些,从一亿两千万掉到了九千万。但今晚,数字跳得很快。
王乐坐在办公桌前,身后是老周那把空椅子,桌上放着搪瓷缸。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淡。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大家好,我是王乐。今天,我想和大家说再见。”
弹幕炸了。不是慢慢炸的,是一瞬间炸开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堆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每一条在说什么。林妙妙凑近了看,勉强认出几条——“为什么?”“不要走!”“出什么事了?”“王乐你怎么了?”
王乐没有看弹幕。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我的阳寿只剩一年了。不是今天死,但快了。不是突然病的,是两年前献祭了二十年阳寿换出来的。当时想得很清楚,用二十年换阴间的公平,值。现在还剩一年,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献祭。”
弹幕的流速慢了一些,不是冷了,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很重,但他没有皱眉。“谢谢你们一路的支持。没有你们,我做不到。不是客气,是真的。罢工的时候,是你们在阳间祈祷,愿力才够。地狱的时候,是你们在心里默念,我才没倒下。生死簿被污染的时候,是你们继续借愿力,我才能净化残影。每一次,都是你们在后面撑着。你们看不到我,但我在阴间能看到你们。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愿力感知。每一个在屏幕前默念的人,都是一盏灯。灯多了,阴间的天就亮了。”
弹幕重新涌了出来。不是提问,不是惊讶,是同一句话——“王乐英雄。”几千条,几万条,几十万条。同一个词,从不同的ID、不同的头像、不同的语言发出来,但意思是一样的。
林妙妙站在王乐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也是直播间。她没有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王乐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别哭。我不是死了,只是换一种形式存在。死了就不是鬼魂了,是魂魄散了。我不是死了,是阳寿用完了,从半人半鬼变成纯粹的鬼魂。变成鬼魂之后,我还是我。监督委员会主席的职务已经交给老张了,但我还会以灵体的形式继续监督阴间。不是告别,是换一种方式见面。”
王乐想了想。“就是鬼魂。纯粹的鬼魂,没有阳寿,没有功德值,没有代理人资格。但我还有愿力。愿力是从阴间和阳间所有人心里借来的,不是长在我身上的,也不会因为我变成鬼魂就消失。只要还有人在心里默念‘愿阴间永保公平’,愿力就不会断。愿力不断,我就能一直存在。”
弹幕又变了。不是“王乐英雄”了,是“等你回来”。不是“不要走”,是“等你回来”。两个字的差别,意思完全不一样了。不要走是挽留,等你回来是相信。
王乐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我会回来。不是以王乐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的灵体的身份。那时候我不再是监督委员会主席,不再有发言权,不再有投票权。但我还会在殡仪馆,在后院,在老周的碑前。你们来阴间的时候,如果看到后院的槐树下有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那可能就是我。”
林妙妙站在他旁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我替王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支持。没有你们,阴间的改革不会成功。没有你们,王乐走不到今天。没有你们,监督委员会不会站稳脚跟。每一份愿力,每一次转发,每一条评论,都是阴间变亮的那一点点光。光多了,天就亮了。”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对着镜头最后说了一句。“我们还会再见。”
他关掉了直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林妙妙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王乐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你什么时候变成灵体?”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一年后。阳寿耗尽的那一刻,身体会从半透明变成完全透明。不是消失,是转化。从半人半鬼变成纯粹的鬼魂。身体还在,但不再是实体了。”
林妙妙看着窗外。“那时候你还在这间办公室里吗?”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在。不是一直在,但会经常回来。这里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老周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我在这里待了几年。以后还会有别人来,但他们来之前,我会在这里等着。等他们来了,我把钥匙给他们。”
林妙妙转过身,“我能来阴间看你吗?”
王乐点了点头。“能。你死的那天,我在后院的槐树下等你。不是盼你死,是知道人都会死。你死了,变成鬼魂,来到阴间,我在树下等你。带你去看投胎排队系统,去看监督委员会,去看英雄碑。老周、老赵、老孙、小李、方小禾、阿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林妙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让眼泪淌着。“那我尽量晚点死。让你多等几年。”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好。”
林妙妙拿起桌上的手机,背上包,走到门口。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王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你会以灵体的形式继续存在?”王乐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不知道。但我会努力。不是怕死,是想多看看阴间的天。天还没亮透,我想看到它亮透的那一天。”
林妙妙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王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白色的光膜。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在念监督委员会第十三期报告的摘要,声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飘荡,混着银白色的光膜,混着风吹过老槐树枝干时的呜咽声。
王乐听了一会儿,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缸子放回桌上。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幅画。小柒画的星空,小女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花,头顶上有彩虹。画纸的边角在胶水干了之后微微翘起。
他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不是要带走,是怕以后有人来了不认识他。认识这幅画,就知道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