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的大厅今天被清空了。椅子搬走了大半,只留下中间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老张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摊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前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方远坐在另一侧,风衣的扣子没系,手里拿着那包瘪了的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没有点。王乐坐在中间,面前是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感受着搪瓷被热水捂热的温度。林妙妙坐在墙角,手里拿着手机,没有开直播,只是在录音。
“我死后,老张接任主席。特使担任顾问。不是挂名顾问,是真的要干活。最高委员会那边的沟通、技术科的协调、紧急情况的处置,方远你都要盯着。老张在前面冲,你在后面看着。他冲歪了,你拉一把。他冲不动了,你顶上。”
老张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接任主席”四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我会守好。不是替你守,是替阴间守。你活着的时候,阴间在变好。你死了,阴间不能倒退。退一步,那些牺牲的人就白死了。退两步,那些刻在英雄碑上的名字就蒙尘了。退三步,我们就成了笑话。”
方远把那根烟从手指间放回烟盒,把烟盒塞进口袋。“顾问的事,我答应。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方小禾。她如果在天上看着,看到阴间倒退了,会失望。我不想让她失望。”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委员会的章程要定期修订,每五年一次,不是死板的固定期限,是大概五年一次。情况变化快,可以提前;情况稳定,可以推迟。修订的流程要写进章程里,谁来提,谁来审,谁来定,每一步都要清楚。不能因为某个人不在了,章程就成了一纸空文。”
老张在笔记本上写下“章程定期修订”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投诉处理机制要公开透明,每年发布报告。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所有鬼魂看的。每一个投诉怎么来的,怎么查的,怎么结的,都要写清楚。鬼魂看不懂的地方,要加注释。注释还看不懂的,要派人去解释。不能让任何一个投诉石沉大海。”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瘪了的烟,抽出一根,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最高委员会那边,我会盯着。监督委员会的报告,每一期都要送一份到最高委员会备案。不是让他们审,是让他们知道。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他们就不敢乱来。”
林妙妙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还在继续,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还有,我的账号‘阴间合伙人’交给林妙妙运营,继续监督。账号不是我的,是那些关注它的人的。一亿两千万粉丝,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阴间。不能让他们失望。账号的名字可以改,但监督的初心不能变。以后发什么内容,林妙妙自己定。我相信她。”
林妙妙把手机拿起来,关掉了录音。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王乐。“账号我会管好。不是帮你管,是帮那些信任你、信任阴间的人管。他们不是因为你才关注这个账号,是因为他们相信公平。公平还在,账号就在。”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样,即使我不在了,阴间也不会倒退。不是不会退,是退得慢了。退得慢,就有机会再进。进进退退,向前走。不是直线,是曲线。曲线也是向前。”
老张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缸里的水已经喝完了,缸底剩了几片茶叶梗。他没有拿走,就那么放着。“王乐。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乐从窗前转过身,看着老张。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没有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写的都写在工作手册里了。手册放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钥匙在老周的搪瓷缸下面。你去找,能找到。”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系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瘪了的烟,放在桌上。“这包烟留给老张。不是送礼,是万一以后遇到难事,抽一根,想想今天。今天能过去,以后什么都能过去。”
老张把那包烟拿起来,放进口袋。“行。”
方远转身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林妙妙拿起桌上的手机,背上包,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王乐,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会做到。账号、报告、监督,一样不落。”王乐看着她的背影。“好。”林妙妙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王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听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着凉的。他走到墙边,把那张小柒的画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贴回墙上。画纸的边角翘起来了,他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王乐看着它飞远,消失在银白色的光膜里。他推开了收容所的大门,走了进去。大厅里,老张正坐在讲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翻着监督委员的第十三期报告。看到王乐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来了?”王乐在他旁边坐下来。“来了。”老张把报告递给他,“你看看这一段,写得行不行。”王乐接过报告,看了起来。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