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接到王乐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第十七期监督委员会的报告摘要。电话里王乐只说了六个字——“我想再看小柒一次。”方远沉默了两秒,把报告合上,塞进抽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没有问“你确定吗”。他只知道王乐这个人,不说“再看一次”的时候已经看了很多次,说了“再看一次”的时候就是真的最后一次了。
去阳间的路,方远开得很慢。越野车在灰白色的荒地上颠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王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窗外灰白色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阳间的光从交界线那边渗透过来,银白色的,比阴间的光膜更亮一些。
车子停在交界线旁边。方远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今天她期末考试最后一天,中午就放学了。这个点应该在门口等她妈妈来接。”
王乐推开车门,脚踩在阳间的土地上。土是松软的,棕色的,不是阴间那种灰黑色的硬土。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润。阳间的草是绿色的,不是阴间那种灰绿色的硬草,软软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一起弯腰。他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小学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干净。校门口种着一排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方远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下了车,走到校门口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树干很粗,能遮住大半个人。
放学铃响了。不是叮铃铃的那种,是音乐,一首很短的钢琴曲,王乐没听过,但觉得好听。校门打开,孩子们从里面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有的背着书包跑,有的被家长牵着走,有的蹲在校门口系鞋带,有的在跟同学挥手道别。
小柒是第七个走出来的。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很长,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色领子。头发比上次长了一些,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她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旁边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两个人在说笑。小柒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牙齿。门牙掉了一颗,说话的时候有点漏风,但她不在乎,笑得很大声。
王乐站在梧桐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他看着小柒的笑脸,眼眶红了。“她长大了。长高了不少。上次见她的时候还在上幼儿园,穿粉色的连衣裙,鞋带不会系,跑起来像只小企鹅。现在会系鞋带了,门牙都掉了。”
方远从树干旁边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她成绩很好,上学期期末考了双百。语文一百,数学一百。她妈妈在朋友圈晒了成绩单,配了一行字——‘妈妈的小骄傲’。她朋友也多,班里四十个同学,每个都能叫上名字。她妈妈说,她每天晚上都要跟妈妈讲学校的事,讲半个小时,讲不完不肯睡觉。”
王乐看着小柒走到校门口,停下来,踮着脚尖往马路对面张望。她在等她妈妈。她妈妈的车还没到,她也不急,就跟旁边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聊天。两个人在说考试的事,小柒说她数学最后一道题差点做错了,检查的时候发现了,改过来了。马尾辫说她也检查了,但没发现错。小柒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下次一定行”。
王乐看着小柒跑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王乐的方向,是看校门口。她忘了一本书在教室,跟妈妈喊了一声,又转身跑回去了。马尾辫还在校门口,看到她跑回来,笑了。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现在很幸福。你不用担心。”
王乐从树干后面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在阳间的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了,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在亮着,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走吧。”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你不想靠近一点?哪怕走到她面前,让她看你一眼。她不会记得你,但你可以记得她。”
王乐看着小柒的背影。她已经跑进了校门,看不见了。马尾辫也走了,校门口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不想。她有了自己的人生,我不该打扰。上次是远远看一眼,这次也是远远看一眼。上次她五岁半,这次她六岁半。上次她画了一幅画给我,这次她没有画。不是忘了,是她不需要画了。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记忆。那个发光的叔叔,在她心里已经从清晰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一个梦里偶尔出现的影子。再过几年,影子也会消失。”
方远看着王乐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胸口的金色光球还在亮着,稳定、均匀。
“她不会记得你。但你会记得她。”
王乐把搪瓷缸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够了。记得就够了。”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方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巷。梧桐树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王乐半透明的肩膀上,穿了过去,落在地上。王乐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了。方远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越野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朝阴阳交界处驶去。王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树木、房屋,没有说话。方远也没有说话。
车子过了交界线,阴间的灰白色天光重新笼罩下来。王乐的身体从透明变回了半透明,胸口的金色光球也亮了一些。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方远。”
“以后不来了。”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好。”
他把工作手册合上,放回抽屉。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听了一会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阴间的天,还在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