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草又长高了。灰绿色的，硬的，扎手。王乐蹲在老周的碑前，用手拔了几根。不是拔草，是把碑前的杂草清理一下。草根扎得深，拔的时候带出一些土块，土块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拔得很慢，不是拔不动，是想在碑前多待一会儿。拔完了，就没有理由在碑前多留了。
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是老周的，青石的，比旁边三块大一些。碑面上的字是楷体，工工整整——“老周之墓，阴间改革的先驱，愿力之源的开启者。他教会我们，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王乐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字。石头的纹理粗糙，字刻得很深，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笔画转折处的锋利。他摸得很慢，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像盲人在读书。天气还是那样。没有太阳，没有风，只有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银白色的，跟头顶的光膜同一个颜色。树根旁边放着一块饼干，是上次放的，饼干已经受潮了，软塌塌的，但没被吃掉。阴间没有鸟，没有蚂蚁，饼干放在那里，多久都不会变样。
王乐在碑前坐下来，不是蹲着，是盘腿坐着。腿碰到了碑座，青石的，凉的。他没有垫东西，裤子很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也不觉得冷，半透明的身体对温度的感知很迟钝，像隔着厚手套摸热水杯，知道烫，但不疼。
“老周，阴间真的公平了。你的愿望实现了。投胎排队系统运行了两年多，投诉降到个位数。夭折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可以申请，功德值只用来换阳寿。细则写进了生死簿，公示期十五天，监督委员会盯着，最高委员会不敢乱来。老张接了我的班，丙管技术，阿珍管文书，方远当顾问。最高委员会也改了，二十三个人坐一张圆桌，阎君、鬼魂代表、代理人代表，一人一票。没人能关起门来定规矩了。阴间的事，大家一起商量。不完美，但在进步。”王乐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对面的人聊天。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无意识的动作。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冥海之滨的风，老周身上的味道。王乐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手指在“先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感受着笔画转折处的锋利。他摸得很仔细，像第一次摸。
“我快死了。但我会变成灵体，继续守着阴间。不是死了，是换一种形式存在。从半人半鬼变成纯粹的鬼魂。身体还在，但不再是实体了。阳寿没了，功德值没了，代理人资格也没了。但我还有愿力。愿力是从阴间和阳间所有人心里借来的，不是长在我身上的，也不会因为我变成鬼魂就消失。只要还有人在心里默念‘愿阴间永保公平’，愿力就不会断。愿力不断，我就能一直存在。”
王乐抬起头看着碑，嘴角动了一下。他仿佛看到老周在笑。老周坐在碑前的石头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着王乐，嘴角咧着，牙齿有点黄。笑容不好看，但很真。“笑什么？”王乐对着那片空荡荡的石碑说。风吹过来，把他半透明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钱。黄色的，比阳间的小一圈，上面印着冥府的印章。纸钱放在碑前的铁皮桶里，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很小，橘黄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微弱。他把火苗凑近纸钱的边缘，纸钱卷曲，变黑，化成灰。蓝色的火焰舔着纸钱的边缘，纸张卷曲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叹息。纸灰飘起来了，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热空气上升时带起来的。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东南方向飘去。东南方向是冥海之滨，老周消失的地方。纸灰飘得很慢，慢到王乐能看清它在空中旋转的每一圈。
“谢谢你，老周。教我规则可以改写。以前不懂，以为规则是天定的，改不了。后来你告诉我，规则是人写的，不是天定的。人写的就能改。不是一个人能改，是很多人一起改。一个人改不动，十个人推一把。十个人推不动，一百个人扛。一百个人扛不动，一千个人抬。一千个人抬不动，一万个人一起上。总有办法。”
他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桶里，火苗跳了一下，很快暗了。蓝色的火焰从旺到衰，像是比人活一世还短。纸灰在桶里堆了一小堆，灰色的，很轻。王乐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纸灰，灰散开了，飘在空气中。他看着那些灰飘散，看着它们融进银白色的光膜里。
“等我变成灵体，我们就能再见了。不是以王乐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的灵体的身份。那时候我不再是监督委员会主席，不再有发言权，不再有投票权。但我还会在这里，在后院，在你的碑前。老张会来，丙会来，阿珍会来，方远会来。他们来的时候，如果看到碑前有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那可能就是我。”
他转过身，朝殡仪馆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第一行是“老周”，第二行是“老赵”，第三行是“老孙”，第四行是“小李”。他没有把每一个名字都看一遍，只看了第一行。风吹过来，把铁皮桶里最后一点纸灰卷起来，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那片银白色的光膜里，成了光的一部分。
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碑前的铁皮桶里，纸灰的余温还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像一个人在呼吸。风停了。烟直直地上升，升到老槐树的枝干那里，散开了。不是散了，是融进了光里。光还在，烟也在。只是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