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是在王乐变成灵体的第三天找到他的。殡仪馆后院，老周的碑前，王乐坐在那里，盘着腿，背靠着碑座，膝盖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工作手册。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照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方远从后门走进来，风衣的扣子没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最高委员会的钢印。
“找了你好久。办公室没有，收容所没有，英雄碑那边也没有。”方远在王乐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
“想老周了，来坐坐。”王乐把手里的工作手册合上，放在碑座上。“说吧，什么事。”
方远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阴间官方的那种灰白色纸张，上面印着密密的小字，抬头是“阴间最高委员会关于王乐同志灵体安置的决定”。他没有念，把纸递给王乐。
王乐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王乐同志在担任阴间独立调查员、监督委员会主席期间，多次献祭阳寿，魂魄受损严重，无法承受投胎轮回。经最高委员会技术委员会评估，其魂魄已不具备投胎条件。王乐同志只能以灵体形式存在。”灵体与普通鬼魂的区别，普通鬼魂是灰色或半透明的，可投胎转世；灵体是半透明带金色光芒，可自由出入阴阳两界，不需要进食，靠愿力维持，但不能投胎。
王乐把纸折好，递给方远。方远把纸装回信封。“灵体是稀有的存在，阴间几百年才出一个。上一个灵体是三百年前的一个和尚，在阴间待了二百多年才消散。”
王乐把搪瓷缸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那我能做什么？”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抬头是“阴间驻阳间办事处”。阴间驻阳间办事处需要一位荣誉顾问，负责培训新人、处理疑难案件。工作时间灵活，不需要坐班，没有工资，只有象征性的功德值补贴。方远念完，把纸递给王乐。“你愿意吗？”
王乐接过纸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我愿意。不是需要这个头衔，是有了这个头衔，做事方便一些。”
方远从信封里抽出第三张纸。纸上印着“编外顾问聘书”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空白，等着签字。“那从现在起，你就是编外顾问了。不是正式编制，没有投票权，没有决策权。但是有一个建议权和一个培训权。新人培训，你说了算。疑难案件，你提建议。采纳不采纳，办事处主任定。办事处主任姓马，以前是技术科的技术员，你认识。”
王乐接过聘书，看着那行空白。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把聘书递给方远。“我可以继续监督阴间吗？不是以监督委员会主席的身份，是以一个灵体的身份。老张他们不会听我的，但我可以说。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方远把聘书装回信封，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可以。但你没有投票权，只有建议权。监督委员会的事，老张说了算。你可以提意见，他可以不采纳。”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够了。不是非要说了算，是说了有人听。有人听，就够了。”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办事处的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背包侧袋，拉好拉链。把工作手册从碑座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明天。今天再陪老周坐坐。”
方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风衣的扣子系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王乐，办事处那边老马问你要不要办公室。他说有一间空房，朝南的。阳光好，暖。”阳间的太阳。王乐很久没晒过阳间的太阳了。
王乐想了想那间朝南的房间，窗户外面会有阳光，暖黄色的，不是银白色的光膜。阳光照在脸上，会有温度，不是魂体对温度的迟钝感知，是真正的、皮肤能感觉到的温暖。“要。告诉他，我要。”
方远走了。后门关上了。
王乐一个人坐在老周的碑前。他把工作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有了新工作。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编外顾问。有了一间朝南的房间，能晒到太阳。”
他合上工作手册，把它放在碑座上。等明天太阳升起，他要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的窗户边，晒着太阳，看第一份需要他提建议的案件档案。不是以监督委员会主席的身份，是以一个灵体的身份，一个编外顾问的身份。头衔变了，做的事没变。
王乐伸出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老周，我走了。明天再来。”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
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工作手册从碑座上拿起来，夹在腋下。他推开了后门，走进了殡仪馆。穿过走廊，推开大门，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他走下台阶，朝阴阳交界处走去。不是回殡仪馆，是去阳间。去那间朝南的房间。
身后的殡仪馆，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