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试着穿墙的时候，脑袋撞在了门框上。不是没穿过去，是穿了一半，脖子卡在门板里，半张脸露在走廊这头，半张脸露在走廊那头。林妙妙站在走廊里，看到门板上凭空冒出一张脸，吓得手机差点掉了。“你干嘛呢？”
“试试穿墙。”王乐的声音从门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老周以前说过，鬼魂能穿墙。我想试试灵体行不行。”他把脖子从门板里拔出来，整张脸回到了走廊这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疼，但那种木头穿过魂魄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阻滞感，像在水里走路，水有阻力。
林妙妙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结果呢？”
“能穿。但不熟练。刚才脖子卡住了，是因为我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犹豫了，魂魄就会跟实体产生摩擦。不犹豫，直接穿，就过去了。”王乐转过身，对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鬼魂不需要呼吸，但他觉得深吸一口气能让精神更集中。他迈开步子，朝墙壁走去。没有犹豫，没有减速，整个人像走进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穿了过去。
墙壁的另一边是殡仪馆的院子。老槐树的枝干在银白色的光膜下闪着淡淡的光。王乐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半透明的，金色的光晕在指尖流动。
林妙妙从门口绕了出来，跑到他面前。“你刚才穿过去了？”
“穿过去了。”
“什么感觉？”
“像走进水里。不凉，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包裹着你。穿过去之后，身上没有水渍，但魂魄会有一瞬间的震颤，像被风吹了一下。”王乐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石板是灰色的，粗糙的，他的手指穿过了石板，摸到了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湿的，凉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着泥，但泥没有粘在手上，穿过了他的手，落回了地面。
林妙妙也蹲下来，看着他的手。“你现在是鬼了。”
王乐站起来，把背包的带子收紧。“是灵体。比鬼高级一点。鬼是灰色的，灵体是金色的。鬼不能穿墙，灵体可以。鬼不能自由出入阴阳两界，灵体可以。鬼需要吃东西，灵体不需要。”
林妙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乐。“试试。”
王乐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巧克力从他的口腔穿过，从喉咙穿过，从食道穿过，落进了胃的位置。但胃是空的，没有实体，巧克力继续往下落，穿过了他的身体，掉在了地上。包装纸还完好，巧克力被摔成了两半。王乐低头看着地上的巧克力，弯腰捡起来，放在树根旁边。“吃不了。灵体不需要吃饭，只需要愿力维持。愿力够了，就不会饿。愿力不够，就会变淡，不会饿死，但会越来越透明，直到看不见。”
林妙妙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那我会每天为你祈祷。不是客套，是真的。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念‘愿阴间永保公平’。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你吃饱。”
王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文件，搪瓷缸在桌角，缸里的水已经凉了。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还能坐椅子，因为他的灵体有重量，不是实体的重量，是愿力凝聚之后的重量。很轻，但足够压得椅子响。
他打开桌上那台旧电脑。电脑是阴间技术科配的，灰色的外壳，屏幕不大。他登录了阴间招新系统——这是最高委员会技术委员会新开发的一套系统，用于招募阳间的殡葬专业毕业生到阴间担任代理人和调查员。系统是方远让他装的，说办事处的新人培训需要了解招新流程。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您有1条新申请。”王乐点开，一个简历页面弹了出来。
姓名：刘洋，22岁，男，某殡葬专业职业技术学院应届毕业生。实习经历：某市殡仪馆实习半年，火化车间、遗体接运、告别仪式布置都干过。自我评价写得挺朴实——“我不怕死人，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活人会骗人，死人不会。我想去阴间，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是想看看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王乐把简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搪瓷缸端起来想喝口水，发现缸里没水了。他放下缸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简历上留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声音有点紧，像是看到陌生号码紧张了。
“你好，是刘洋吗？我是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姓王。”王乐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一个紧张的人聊天，故意放慢速度让他放松。
“阴⋯⋯阴间？”刘洋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真的假的？”
“真的。你在招新系统投了简历，我看到了。你的条件符合要求——殡葬专业毕业，有实习经验，不怕尸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面试。面试通过后，你会被分配到阴间某个岗位，可能是代理人，可能是调查员，也可能是监督委员会的助理。具体岗位看你的兴趣和特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有点抖。“我能问一下，阴间的工作⋯⋯工资怎么算？我是说，阳间的人死了之后去阴间工作，还有工资吗？不是功德值那种，是人民币？”
王乐笑了一下。“有。阴间的工作分两种。一种是阳间的活人兼职，比如你这种，在阳间活着，但通过系统接阴间的任务，赚功德值。功德值可以换阳寿，也可以换成人民币，按当时的汇率结算。另一种是死了之后变成鬼魂全职，那就没有人民币了，只有功德值。你现在是活人，所以赚的是功德值加人民币。够你活的。”
刘洋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短。“我干。什么时候面试？”
王乐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日历。“下周三，上午十点。你会收到一条面试通知短信，里面有地址。阴间驻阳间办事处，城南那条老街的尽头，一栋灰色的小楼。”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笑声，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好。下周三，我去。”
王乐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林妙妙站在他身后，听到了整个过程。“有新人来了？”王乐点了点头。“殡葬专业毕业的，胆子大，不怕尸体。这种人是干这行的料。”
林妙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在那份长长的待办事项下面加了一行字——“下周三，面试新人刘洋。”她加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你觉得他能干好吗？”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这次去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干。老张老了，丙的技术工作需要帮手，阿珍的文书需要助理。新人来了，老人就能歇一歇。不是不干了，是干不动的时候有人替。”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打开工作手册，翻到新人培训那一章。那章只写了一半，写到“面试注意事项”就停了。他拿起笔，在那一章的最后一段后面加了一行字——“面试时，注意观察对方胆量。不怕尸体是基本，不怕未知才是关键。阴间的事，很多没有先例。不敢尝试的人，干不了这行。”
他放下笔，合上工作手册。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在念监督委员会第十七期报告的摘要，声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飘荡，混着银白色的光膜，混着风吹过老槐树枝干时的呜咽声。
王乐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
林妙妙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下周三，我陪你一起面试。”林妙妙的声音不大。
王乐没有回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