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刘站在殡仪馆门口。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双肩包，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书包歪在腰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王乐的通话记录。他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做梦。
殡仪馆的门是开着的。不是有人开的，是门轴感应到了他的到来，自己开了。小刘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灰白色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盏灯，昏黄的，一闪一闪的。他的腿没有抖，但心跳很快。他在殡仪馆实习过半年，见过死人，搬过遗体，在火化车间待过，在冷藏室待过，在告别仪式上站过。他不怕死人。但他没见过鬼。不对，他见过，在网上见过。王乐的直播他每一场都看过，从罢工到地狱，从生死簿到监督委员会。他看过王乐半透明的身体，看过他胸口的金色光球，看过他在镜头前笑。但屏幕是屏幕，现实是现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殡仪馆。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走廊尽头，右边是办公室，门开着。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桌上堆着文件，搪瓷缸在桌角。没有人。
“王⋯⋯王乐？”小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在这儿。”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刘猛地转过身。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走廊里，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端着搪瓷缸。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他的肩膀能看到走廊墙壁上的裂缝。他的身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
“鬼！”小刘本能地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是灵体。比鬼高级一点。鬼是灰色的，灵体是金色的。鬼不能穿墙，灵体可以。鬼不能自由出入阴阳两界，灵体可以。鬼需要吃东西，灵体不需要。”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看过我直播吗？还怕？”
小刘咽了口唾沫，站稳了。他盯着王乐的灵体，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半透明的，金色的，搪瓷缸也是半透明的。“直播里看跟亲眼看到不一样。直播里你虽然半透明，但屏幕把它压扁了，看起来像滤镜。现在看到真的，才知道滤镜不是滤镜，是真的透明。”
小刘走进办公室，在王乐对面坐下来。他的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书包上，手指在书包带上搓来搓去，把带子搓得起毛。“王乐老师，我⋯⋯我是你粉丝。我看过你所有直播，从罢工第一场开始。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在宿舍里看，室友说我被骗了，说阴间的事都是编的。我不信。后来你进地狱，他们哑了。后来你改生死簿，他们转了。后来你死了，他们哭了。我也哭了。”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别激动。阴间工作很辛苦，你确定要来？不是跑腿那种辛苦，是心累。鬼魂们等了太久，早就没耐心了。你要面对的不是死人，是活过的死人。他们有怨气、有不甘、有放不下的东西。你帮不了他们，他们会恨你。帮了，他们也不会谢你，因为那是你该做的。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媒体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只有鬼魂自己知道。他们知道就够了。”
小刘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半透明的，瞳孔深处有两个很小的金色光点在旋转。“我知道。我在殡仪馆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一位老太太。她老伴走了，遗体放在冷藏室。她每天来，坐在冷藏室门口，不说话，就是坐着。我问她为什么每天来，她说‘他在里面，我在外面，陪着他’。后来遗体火化了，她站在火化车间外面，没哭，就是站着。站了很久，走了。没人知道她来过，没人知道她站了多久。我觉得有人应该知道。”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好。明天来殡仪馆报到。”
小刘的手在书包带上停了一下。“不是明天，是今天。我今天就来了。你今天就开始培训。阴间不等人，鬼魂不等人。你等一天，他们就多等一天。”
小刘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殡仪馆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眨掉了。“你比直播里更帅。直播里你总是穿那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不刮。现在也是旧外套，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但你是半透明的，看起来像加了特效。”
王乐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少拍马屁。干活。”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把备用钥匙，递给小刘。钥匙是铁的，银白色的，钥匙柄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二楼值班室”。钥匙在半空中漂浮着，王乐的手指是半透明的，钥匙在他掌心里像被一层金色的雾托着。“这是值班室的钥匙。从今天起，你住值班室。老周以前住那儿，后来我住那儿，现在你住。床单被套在柜子里，自己换。”
小刘接过钥匙。钥匙是凉的，铁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王乐走到门口，停下来。“跟我来。”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后门。后院灰白色的天光落下来，老槐树的枝干在光膜下闪着淡淡的光。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
“这是老周，这是老赵，这是老孙，这是小李。”王乐指着每一块石碑，一个一个地介绍。“老周是阴间改革的先驱，愿力之源的开启者。老赵是罢工时被抓住的，在地下室关了四天，没有屈服。老孙是在殡仪馆走廊里挡了黑衣人，魂飞魄散。小李是送证据的路上被截住的，被打得魂飞魄散。他们每一个人，都跟阴间有缘。有缘的人，死了也不会走。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但人在光里。”
“那只鸟每天都来。不是饿，是习惯了。饼干放久了会受潮，它也不嫌弃。”
小刘看着那只鸟飞远，消失在银白色的光膜里。“王乐老师。我能叫你师父吗？”
王乐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膜。“能。”他转过身，朝殡仪馆走去。“走吧。第一课——投诉处理。收容所的老张今天在处理一份疑难投诉，我带你去看看。光看手册学不会，要看实战。”
小刘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殡仪馆。
小刘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办公桌上。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是空白的。他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