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在傍晚推送过来的。小刘的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新消息：“委托任务：帮一位老奶奶鬼魂找到她死去的猫。任务地点：阳间某老旧小区。奖励：功德值50点。”小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举到王乐面前。“师父，第一个任务。找猫。”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接过手机看了看。任务详情里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是活的，老太太也是活的。任务说明写着：“老奶奶已去世三个月，猫也死了。老奶奶的鬼魂一直在小区里游荡，找不到猫的鬼魂。她不肯投胎，说找不到猫就不走。”
王乐把手机还给小刘。“用通灵眼扫描小区。猫的鬼魂不会跑太远，一般就在小区附近。你站在小区最高处，打开通灵眼，从东往西扫，一栋楼一栋楼地扫。猫的鬼魂是灰色的，很小，不仔细看会被忽略。扫的时候慢一点，别急。”
小刘把手机收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黑色外壳，四个旋翼折叠在机身两侧，底下一个摄像头。无人机。他在殡仪馆实习的时候玩过，航拍告别仪式全景，家属很喜欢。他把旋翼展开，放在桌上。“通灵眼太慢了。小区有十几栋楼，一栋一栋地扫，扫到天亮也扫不完。我用无人机航拍，更快。无人机上天，一圈拍下来，几分钟的事。”
王乐看着那架无人机，手指在搪瓷缸的缸壁上轻轻敲了一下。“阴间不能用无人机。信号穿不过阴阳两界的屏障。你在阳间用无人机拍到的画面，传不到阴间来。”
小刘的手指在无人机外壳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规则不合理。通灵眼是人眼，无人机是机器眼，都是眼睛，凭什么人眼能穿墙，机器眼不能？”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规则不是我定的，是阴阳两界的物理法则定的。活人的眼睛能看到鬼魂，是因为活人的眼睛自带微弱愿力。通灵眼是愿力的一种应用，通过冥想把愿力集中在眼部，暂时增强视力。无人机没有愿力，它的摄像头是玻璃和芯片，拍不到鬼魂。”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算。但为了效率，可以接受。不是所有规则都要死守，有些规则可以擦边。擦边的前提是不伤害任何人。你帮老奶奶找猫，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可以擦。”他站起来，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你在阳间飞无人机，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你看到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分析。”
小刘把无人机装回背包，拉好拉链。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师父，你在阴间能看到阳间的画面吗？”
王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方远送的，阴间技术科的产品，专用于阴阳两界实时通讯。“能。这个仪器能把阳间的摄像头画面转接到阴间。你把无人机的画面通过手机传到这个仪器上，我就能看到。”
小刘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殡仪馆。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王乐半透明的灵体上。他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
到了阳间，天已经黑了。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小刘站在小区的中央花坛旁边，从背包里取出无人机，展开旋翼，开机。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旋翼开始旋转，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把手机固定在遥控器上，打开航拍界面。画面从无人机的摄像头传回来，在小区的上空盘旋。
王乐的灵体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同样的画面。小刘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推动，无人机升高，从东往西飞。一栋楼，两栋楼，三栋楼。
“看到什么了？”王乐的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
“楼顶有鸽子，花坛里有野猫，垃圾桶旁边有老鼠。没有猫的鬼魂。”小刘控制无人机降低高度，贴着楼房的窗户飞。每一个窗户都黑着灯，窗帘拉着。
王乐盯着仪器屏幕。“飞低一点。猫喜欢躲在车底下、灌木丛里、垃圾桶后面。飞太高看不到。”
小刘把无人机降到两层楼的高度，速度放慢。无人机在楼与楼之间穿梭，旋翼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画面从一扇窗户掠过，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缝里有一张脸。老太太的脸。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什么。
“等一下。”王乐说。
小刘把无人机悬停在那扇窗户外面，拉近镜头。老太太的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是灰色的，半透明的。不是活猫，是猫的鬼魂。老太太也是灰色的，半透明的。不是活人，是死人的鬼魂。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猫的背。
“找到了。”小刘的声音很轻。
他把无人机停在窗外的空中，不要飞走，也不要飞进去。鬼魂不喜欢被窥探。让他们待在一起。任务完成了。
小刘把无人机降落，收回背包。他站在花坛旁边，看着那扇窗户。窗户里的老太太还在抚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的嘴在动，像是在跟猫说话。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王乐从仪器屏幕里看着那个画面，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你的方法更好。我老了，该退休了。”
小刘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光，把遥控器塞进背包，拉好拉链。他转过身，走到王乐的灵体旁边。王乐的灵体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亮着。
“师父，你的方法过时了。但方法过时不是人过时。你教我规则，我教你技术。互相学。”
王乐看着小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小子有点意思”的表情。“好。”
小刘把背包的带子收紧，朝阴阳交界处走去。王乐的灵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是实体的，一个是半透明的。
身后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但灭的不是灯，是老奶奶抱着猫离开之后，窗玻璃不再反射路灯的光了。玻璃暗了，小区也暗了。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像在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