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阴间,天又亮了许多。那种亮不是突变,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有人在灰白色的底色上反复涂抹银白色的光膜,涂到不知道第多少层的时候,天终于有了一种接近阴天正午的质感。不是太阳,但光够了。殡仪馆后院的老槐树长得比五年前高了一大截,枝干粗了,叶子密了。树根旁边那块饼干早就不在了,不是被鸟吃了,是被雨水泡烂了,烂进了土里。
老张坐在监督委员会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已经从收容所一楼搬到了阴间中心区的一栋独立小楼里,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阴间监督委员会”。铜牌是方远送的,五年前送的,擦得锃亮。老张面前摊着第五年度报告,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阴间投胎排队系统运行五周年监督报告”一行字,字是黑色的,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数字——“投诉总量:3。处理率:100%。”
王乐的灵体坐在他对面,半透明的,身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胸口的金色光球还在稳定地亮着。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五年来他瘦了一些——不对,灵体不会瘦,是愿力的浓度变了。阴间的愿力稳定了,不需要他消耗太多去维持存在,他的灵体反而凝聚得更扎实了一些。不是实体,但比以前看着更清晰了,轮廓不那么模糊了。
“今年投诉只有3起,都已处理。夭折婴儿的医学鉴定争议两起,重大贡献者资格质疑一起。两起医学鉴定争议,经过复核,一家医院的鉴定结论有误,已经纠正了;另一家没问题,是家属理解偏差,解释清楚了。重大贡献者资格质疑,投诉人认为申请人的贡献不够‘重大’。审核小组重新评估后,维持原判。投诉人不服,申请了二次复核。二次复核由我亲自牵头,邀请了三位独立评审员,最终维持原判。投诉人接受了结果,没有继续申诉。”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怎么做到的?五年前投诉还有十二起,现在降到了三起。不是运气好,是你做对了什么。”
老张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告上。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年轻人亮晶晶的亮,是一种老人特有的、经过岁月打磨之后依然保持光亮的亮。“我们优化了审核流程,增加了公示期,从七天延长到十五天,从十五天延长到三十天。公示期内没人提异议,才能进入下一轮。不是我们觉得没问题就行,是所有鬼魂都觉得没问题才行。鬼魂们自己监督自己,比我们盯着管用。每一份申请,每一个案例,每一条细则,都在公示栏里挂着。谁都能看,谁都能说,谁都能反对。反对的人多了,就得重新审。反对的人少了,也得回去说明。说明通过了,才能通过。”
他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张折线图。横轴是年份,从第一年到第五年;纵轴是投诉数量。折线从第一年的12起,到第二年的8起,到第三年的5起,到第四年的4起,到第五年的3起。线条一路向下,不是陡峭的下滑,是缓慢的、持续的下降。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少一点,每一年都没有反弹。
王乐看着那张折线图,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很好。不是数字小了就好,是趋势对了就好。数字可以造假,趋势造不了假。一年比一年少,说明你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老张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五年前的,边角磨毛了,封面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的页已经写不下了,在空白处加了小字,小字写不下了,在边角贴了便利贴。“你当年定的细则,现在执行得很好。夭折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可申请,功德值只用来换阳寿。这三条没变过。不是不能变,是没必要变。五年来,无数人提过无数修改建议,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合理的采纳了,不合理的解释清楚了。细则没动,不是因为细则完美,是因为细则不完美但够用。够用,就不用急。后面的人会改。”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制度需要坚持。不能松懈。今天松懈一点,明天松懈两点,后天就回到原点了。监督委员会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一天一天建起来的。拆它一天就够了。你们盯了五年,不能让它一天就垮。”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是你给我的机会。不是客气,是真的。没有你,老张还是收容所里那个排队等投胎的老头子。你把我从队伍里拉出来,说‘你来干’。我说‘我干不了’。你说‘干得了’。我就干了。”
王乐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广播系统又响了。不是老张的声音了,是新换的一个年轻鬼魂,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但老张的录音还在,每天晚上播一遍,是老张自己录的,内容是监督委员会的工作流程介绍。他说这样能省事,不用每天去广播站。
“以后还会更好。”王乐看着窗外。
老张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喝了一大口。“你当年说过一句话——‘公平不是冷冰冰的规则,是每个鬼魂都能感受到的温度。’我记了五年,还要继续记下去。”
王乐转过身,看着老张。“好。”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很安静。老张走在前面,王乐的灵体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监督委员会的小楼。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老张的身体是灰色的,不透明;王乐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带金光。
老张朝收容所的方向走去,王乐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他们没有说再见,因为明天还会见面。
王乐推开殡仪馆的后门,走进后院。四块石碑并排立着,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他在老周的碑前坐下来,盘着腿,背靠着碑座。搪瓷缸放在脚边,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老周,五年了。投诉降到三起了。不是十二起,不是八起,是三起。明年可能更少。后年可能更少。总有一天会接近零,不是零也没关系,接近就行。接近,就是进步。”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
王乐伸出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从“老周”摸到“老赵”,从“老赵”摸到“老孙”,从“老孙”摸到“小李”。他的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都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