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接到王乐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监督委员会第七年度的报告摘要。电话里王乐只说了几个字——“小柒十岁了吧?我想看看。”方远沉默了几秒,把报告合上,塞进抽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你想好了吗”。十年了,王乐每年都问,每年都看,每年都说“最后一次”。明年还会问,还会看,还会说“最后一次”。
去阳间的路,方远开得很慢。越野车在灰白色的荒地上颠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王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的灵体比五年前更凝实了一些,轮廓清晰,金色光芒稳定,胸口的金色光球亮得像一盏小灯。窗外灰白色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阳间的光从交界线那边渗透过来,银白色的,比阴间的光膜更亮一些。
车子停在交界线旁边。方远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她上四年级了,成绩还是很好,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她妈妈在朋友圈晒了成绩单,配了一行字——‘我的小公主,继续努力。’”
王乐推开车门,脚踩在阳间的土地上。土是松软的,棕色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润。阳间的草是绿色的,软软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一起弯腰。他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小学在城南的那条小巷子里,十年了,没变。校门口那排梧桐树长高了不少,树干粗了一圈,树叶黄了,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方远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下了车,走到校门口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树干很粗,能遮住大半个人。王乐站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下课铃响了。不是叮铃铃的那种,是音乐,一首很短的钢琴曲,跟上一次听到的不一样了,换了一首。校门没有开,不是放学,是课间。操场上有很多孩子在跑,有的踢毽子,有的跳绳,有的在玩捉迷藏。小柒在操场东边,和几个女生在跳皮筋。她长高了很多,比五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马尾辫还是扎着,但比那时候长了,垂到后背,发梢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整整齐齐。裤子是深蓝色的校服裤,裤腿有点长,挽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跑的时候不会松。
她在跳皮筋。两个女生撑着皮筋,她从外面跳进去,从里面跳出来,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的笑声从操场上飘过来,像风铃,像溪水,像阳间特有的、阴间永远不会有的一种声音。
方远从树干旁边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她长得越来越像前世了。脸型、眉眼、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柒一模一样。前世的小柒不爱笑,但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
王乐看着小柒的笑脸,没有说话。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性格也像,开朗、爱笑。前世的小柒不爱笑,但她爱笑。她妈妈说,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笑,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就是醒了就想笑。她爸爸问她笑什么,她说‘阳光好’。阴天也说阳光好,下雨也说阳光好。”
王乐看着小柒跳完一轮,换到撑皮筋的位置。她把皮筋从脚踝撑到膝盖,又从膝盖撑到腰,其他女生跳不过去,她笑得更大声了。
“她不会记得我了。”王乐的声音很轻。
方远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站在王乐旁边。“但你会记得她。”王乐没有接话。
王乐从树干后面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的灵体上,他的身体在阳间的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了,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在亮着,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他看着小柒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吧。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方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巷。梧桐树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王乐半透明的肩膀上,穿了过去,落在地上。王乐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了。方远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越野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朝阴阳交界处驶去。王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树木、房屋,没有说话。方远也没有说话。
车子过了交界线,阴间的灰白色天光重新笼罩下来。王乐的身体从透明变回了半透明,胸口的金色光球也亮了一些。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方远。”
“明年还来。”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好。”
他把工作手册合上,放回抽屉。窗外的银白色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远处,收容所的方向,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听了一会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阴间的天,还在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