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在凌晨两点推送过来的。小刘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红色预警：“A级任务：城西河道出现水鬼，已造成三名夜钓者落水，幸无伤亡。需立即处理。”小刘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任务详情。水鬼的怨气浓度很高，地点在城西大桥下面，河水深，水流急，水下有暗涡。他在殡仪馆值班室里穿好衣服，把手机塞进口袋，背上那个军绿色的双肩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老周的遗像——王乐贴在值班室墙上的，说每天出门前看一眼，能记得自己是谁。
他没有叫王乐。他觉得自己能搞定。
城西大桥的路灯坏了大半，昏黄的光照着黑沉沉的河面。小刘站在桥墩下面，从背包里掏出那架无人机，展开旋翼，开机。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把手机固定在遥控器上，打开热成像界面。画面从无人机的摄像头传回来，河面上的温度分布一目了然。
水鬼在水下三米处，怨气浓度很高，热成像上显示为一团暗红色的光斑。小刘控制无人机悬停在光斑正上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法器——方远送的，阴间技术科的产品，专门用于超度水鬼。法器是银白色的，形状像一个小喇叭，底部有一个按钮。他按下按钮，法器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的频率，但在水鬼的感知里，那是一声召唤，要它上来。
水面开始冒泡。不是那种鱼吐的泡，是大面积的、密集的、像水烧开之前的翻涌。气泡破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混着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水鬼从水下浮上来，不是人形，是一团灰色的雾气，雾气中有一张脸。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疤，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怨气燃烧的那种红。
“你是谁？”水鬼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小刘蹲在桥墩上，手里握着那个银白色的法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水鬼的资料——张建国，四十五岁，生前是建筑工人，三年前在城西大桥施工时坠河身亡。家属说他是喝酒了，不是施工事故。他一直觉得冤，怨气不散，变成了水鬼。
“我叫刘洋，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调查员。你的事我听说了。你觉得你是施工事故，不是喝酒。我在查。”小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水鬼的雾气翻涌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你能查？”
“能。我已经调了当年的施工记录、事故报告、警察笔录。记录显示，事故当天你在桥墩上作业，安全带没有扣好。不是安全带坏了，是你没扣。安全员提醒过你，你没听。”小刘把手机屏幕转向水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施工记录的影印件，红笔圈出了安全员的证词——“张建国作业时未系安全带，我提醒过他，他说‘没事’。”
水鬼的脸扭曲了。雾气剧烈地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沥青。那张脸上的眼睛从红色变成了灰色，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野兽受伤时的低吼。
小刘没有退。他把法器举高了一些，法器发出的频率从召唤变成了安抚。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着那团翻涌的雾气。
“不是施工事故，是你自己不小心。但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大意了。大意不是罪，是命。你在水下泡了三年，怨气不散，不是因为你冤，是因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的是自己，不是别人。你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系安全带。你怪自己为什么喝了酒还上桥。你怪自己命不好。但命不好不是别人的错，是你自己的。你欠自己一句原谅。”
水鬼的雾气慢慢地稳定了下来。从剧烈翻涌变成了缓慢流动，像河面上的水波，一荡一荡的。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疑惑、不甘，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一个在水下泡了三年的人终于知道了真相之后的空虚。
“我⋯⋯原谅自己了。”水鬼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不再是含混的，清晰了很多。
雾气开始变淡。不是慢慢散的，是像冰块在温水里融化，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变薄。那张脸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透明。红色的眼睛灭了，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水鬼的身体化作无数个细小的光点，飘散在河面上。
小刘把无人机降落，收回背包。他转过身，看到王乐的灵体站在桥头。半透明的，带金色光晕，手里端着搪瓷缸。王乐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刚才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你出师了。”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小刘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王乐面前。他的脸上有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第一次独立处理A级任务，说不紧张是假的。“谢谢你，老师。没有你，我还在殡仪馆实习，整天搬遗体。不是搬遗体不好，是我想做更多。”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不用谢。以后要靠你自己了。A级任务能搞定，B级、C级更不在话下。但不要骄傲。骄傲了就会大意，大意了就会出事。你不是水鬼，你大意了不会死，但别人会。”
小刘把王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第一天师父说的话——“投诉不是麻烦，是鬼魂在给我们机会。”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加了一行新的话——“帮鬼魂，是为了让他们安息。”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放回口袋。
“我会记住你的话：帮鬼魂，是为了让他们安息。不是帮他们讨回公道，是帮他们放下。公道有时候讨不回来，放下了，公道就不重要了。”
王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终于懂了”的表情。
小刘把背包的带子收紧，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师父，以后遇到难事，可以来找你吗？”
王乐看着他的背影。“可以。我在殡仪馆，在后院，在老周的碑前。你找不到我，就在碑前坐一会儿。我会来。”
小刘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桥墩一直延伸到桥头。
王乐站在桥头，看着小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妙妙从桥墩后面走出来，她什么时候来的，王乐也不知道。刚才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他像我当年。”王乐的声音很轻。
林妙妙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桥上。河水在桥下流淌，黑沉沉的，但黑里有光。“比你当年帅。”林妙妙说。
王乐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他确实比我当年帅。头发比我多，衣服比我干净，说话比我利索。当年我接第一个任务的时候，连通灵眼都不会开，是老周手把手教的。他第一个任务就敢用无人机航拍，第二个任务就敢独立处理A级水鬼。他比我当年强多了。”
林妙妙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天快亮了。不是阴间的天亮，是阳间的天亮。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不是银白色的光膜，是真正的、太阳即将升起的那种白。
“你后悔吗？后悔当年选了这条路？”林妙妙的声音不大。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不后悔。这条路不好走，但走着走着，就有人跟着走了。一个人走是孤独，一群人走是路。”
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转过身，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林妙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身后的河水还在流。黑沉沉的，但黑里有光。那是水鬼放下执念之后留下的愿力，很淡，但不会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