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屋顶，王乐已经很久没上来了。木梯还是那架旧木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比上次更松了，有好几级梯面已经断了，空在那里，脚踩上去能踩到空气。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翻上屋顶，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爬梯子对灵体来说没有意义，他可以穿墙直接上到屋顶，但他想爬梯子，想听木梯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是他在殡仪馆听到的第一种声音，老周说这门该上油了，一直没上。王乐也没上，他觉得这门响着挺好。每一次踩上去，都像老周在说“来了”。
屋顶的油毡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脆，坐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了晃，看着头顶的星空。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走投无路，收到那条招聘短信。那时候他在阳间混得不好，大学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不是能力不行，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招聘短信的内容他现在还记得——“阴间殡仪馆招聘代理人，待遇从优，有通灵能力者优先。”他当时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但实在没别的去处，还是回了条消息问问。第二天，他就收到了面试通知，地址是阴间殡仪馆。
他想起老周。第一次到殡仪馆，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叼着根烟，翘着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缸壁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对着王乐的方向。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来了？坐。”他把搪瓷缸递过来，缸里的水是热的，烫得王乐舌头都麻了。王乐接过去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老周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你行。”王乐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行，但那个字让他留了下来。
王乐把搪瓷缸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是凉的。他没有换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但今天的苦涩里，有一丝甜。他笑了笑。
他想起小柒。小柒在阳间的时候不爱笑，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她走的那天，阴间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头顶上。王乐站在投胎处门口，看着她走进那扇发光的门。她没有回头。她答应过要忘了王乐，忘了才能重新开始。她走进门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但王乐听到了。“下辈子，早点来找到我。”
王乐的眼眶红了。他把搪瓷缸放在脚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是半透明的，擦过眼睛的时候，眼泪从手背上穿了过去，落在屋顶的油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老赵。老赵在收容所等了十二年，每天排队，每天等，每天被人插队。他从来不骂人，不抱怨，只是坐在长椅上，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里的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罢工的时候，老赵在地下室关了四天，不肯退出。执法队的人问他“你图什么”，他说“图个公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赵死的那天，托人带话给王乐——“告诉王乐，我死得值。”
王乐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了三遍。
他想起老孙。老孙在殡仪馆走廊里挡黑衣人，被他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拐杖挡在身前。拐杖是木头的，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法器击中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光。临死前他用手机录了一段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丛。“王先生，我儿子找到工作了。谢谢你。”老孙的拐杖还靠在殡仪馆走廊的墙角，没人动。王乐每次经过，都会伸手摸一下。把手还是光滑的。
他想起小李。小李送证据的路上被截住了，几个黑衣人用法器打他，把他打得魂飞魄散。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U盘被抢走了，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执法人员掰了很久才掰开。
他想起阿强。阿强在工位上猝死，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代码编辑器。他生前最大的愿望不是写出多牛逼的代码，是让更多人用上他的代码。阿强的代码现在还在跑，跑得很好。
他想起小陈。小陈把阿强的代码开源，又在审核系统里加了一个守护程序，命名为“阿强”。后来又加了一个，命名为“王乐”。企鹅图标旁边多了一个端着搪瓷缸的人影。他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他想起张有财。张有财在监狱里组织读书会，教犯人认字，帮年轻人报电工培训班。他在信里写——“谢谢你让我看到，人可以改变。”王乐回信——“是你自己改变的。”
他把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老赵、老孙、小李、阿强、小陈、张有财。每一张脸都清晰。他们的表情不一样，有人说“来了”，有人说“值”，有人说“谢谢”，有人说“我可以选”。不一样的话，但意思是一样的——这条路，走得对。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最后一口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