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门锁是老式的,铜制的,钥匙插进去转两圈,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的凹槽里。林妙妙把钥匙拔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她把钥匙塞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转过身看着殡仪馆灰白色的墙壁。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王乐站在门口,半透明的灵体在光膜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你先走,我再看一会儿。”
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是青石的,凉的,灵体对温度的感知很迟钝,但他能感觉到凉。不是皮肤的凉,是魂魄的凉。他拍了拍旁边的石阶,示意林妙妙坐下。
林妙妙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比五年前又亮了一些。收容所的方向,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在光膜下泛着淡淡的光,楼顶的瓦片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柒,等你长大,等你变老,等你再次来到阴间。那时,我会认出你。”王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他知道小柒在阳间,十岁了,上四年级,成绩好,朋友多,爱笑。她不会记得他,但他会记得她。他记得她前世的样子,记得她今生跳皮筋时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样子,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每一次笑,他都记得。
林妙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了,阴间的夜还长,但阳间的夜已经深了。她站起来,把背包背在肩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
王乐也站起来,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路上小心。”
林妙妙看着他,看着他那半透明的灵体,看着他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见面,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只要她在,他就在。只要阴间在,他就在。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突然的、刺目的光,是慢慢的、像日出前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的那种光。金色的光晕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他半透明的灵体变成了一团人形的光。光在殡仪馆门口亮着,照亮了门前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照亮了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干,照亮了远处收容所灰白色的墙壁。
他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夜色中。不是真的消失,是融进了银白色的光膜里。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灯亮了,就不会灭。
殡仪馆的院子里,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碑面上的字在光膜下看得很清楚——“老周之墓”。碑前的铁皮桶里,纸灰的余温还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像一个人在呼吸。
监督委员会的小楼里,丙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从未休息过的后台系统——“守护程序·阿强”和“守护程序·王乐”并肩运行,一切正常。窗外的天亮了。
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那间朝南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搪瓷缸壁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对着门口的方向。
阳间的某个小学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在操场上奔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的笑声从操场上飘过来,被风吹散。她的画被贴在教室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画的名字叫《星空下的我》。画上写着:“我喜欢看星星,因为星星上有一个人。”
殡仪馆的屋顶上,一只鸟停在老槐树的枝干上。不是乌鸦,是那种在阳间常见的小麻雀,灰褐色的,翅膀扑棱得很快。它歪着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膜。光膜里,有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端着搪瓷缸,坐在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着。
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
那道光,永远不会灭。
(第二十八卷完)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