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医院在中心区的北边,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门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阴间医疗系统的旗帜,蓝色的底,中间一个白色的十字。王乐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面旗。他的灵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淡,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
老周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腿肿还没全消,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衬衫是新的,王乐帮他挑的,说“你那些旧衣服都洗变形了,换新的”。老周说“随便”,王乐就帮他买了几件,浅蓝的、浅灰的,都是素色。
体检中心在三楼,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亮得有些刺眼。老周眯着眼,跟在护士后面,走进了一间检查室。检查室不大,墙边摆着几台仪器,阴间技术科生产的,外壳是白色的,屏幕上有绿色的波形在跳动。医生坐在仪器前面,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袖口上沾着墨水印。
“周志远?”医生翻着老周的病历,厚厚的,边角卷曲。
“是我。”
“坐。”医生指了指检查床。
老周在床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腿搁在床沿上。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贴在他胸口。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仪器移到他的腹部、四肢、颈部。每一个位置,波形都不一样。有的地方跳得快,有的跳得慢,有的地方波形几乎是一条直线。
“怨气侵蚀太深,无法完全恢复。”医生把仪器放下,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你的身体会一直虚弱,面色苍白,但不影响功能。心脏、肺、肝、肾,都没问题。就是弱。像一盏灯,灯芯没断,但油不多。烧得慢,但能一直烧。”
王乐站在检查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灵体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能看到。“有办法治吗?”王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医生摇了摇头,把眼镜戴上,翻开病历,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王乐看不清他写了什么。“没有。怨气侵蚀不是病,是魂魄层面的损伤。阴间的医学治不了。但也不会恶化。多休息即可。不要熬夜,不要过度劳累,不要抽烟。”医生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烟能戒就戒。”
老周从检查床上下来,穿上鞋,鞋带系得很慢。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手指不灵活了。
王乐问他,他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医生。“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在边疆那些年,每天看着自己的手指变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今天少一截,明天少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边,死在那个连光都没有的地方。狗日的,没想到还能回来。”
王乐的灵体在门口闪了一下,金色的光晕亮了一点。他看了老周一眼,点了点头。“也是。”
两个人走出检查室,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刺眼。老周走得很慢,左腿拖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沙沙的,像扫帚扫过水泥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镜子不大,方形的,边框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老周在镜子前停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是苍白的,不是那种晒不到太阳的白,是那种血液流不到皮肤表面的白。嘴唇发白,眼袋很深,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颧骨上停了一下。“脸色是白了点,像鬼。”
王乐站在他旁边,也在镜子里。王乐的灵体在镜子里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着老周镜中的脸。“你本来就是守夜人。守夜人不需要脸色好,需要眼神好。眼神好,能看清黑暗里的东西。你在边疆那么多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老周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领口是新的,硬挺的,不像旧衣服那样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他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走吧,回去值班。”
王乐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老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老周的脚步太轻,灯不亮。王乐是灵体,脚步没有声音,灯也不亮。两个人摸黑下楼,老周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扶手是铁的,冰凉。
“王乐。”老周的声音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回荡。
“你当年献祭阳寿的时候,怕不怕?”
王乐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怕。怕再也见不到小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黑暗里几乎听不清。
老周没有接话。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重,但很稳。
走出医院大门,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半透明的灵体,一个面色苍白的守夜人。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在风中晃了几下,灭了。又打了一次,这次着了。他深吸一口,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混进银白色的光膜里。
王乐看着他,没有说“医生让你戒烟”。老周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烟蒂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在桶底,发出轻响。
“走吧。”老周说。他走下台阶,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王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远处的天际线上,银白色的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
老周的腿还是肿的,裤腿撑得紧绷绷的,走路的时候左腿在地上拖,发出沙沙的声音。但步子很稳。王乐看着他,没有帮忙扶。有些路要自己走,别人扶不了。
到了殡仪馆门口,老周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是老式的,铜制的,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王乐跟在后面,穿过了门板。
值班室里,灯还亮着。搪瓷缸在桌上,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王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