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来探视的时候,张有财正在活动室里擦桌子。不是监狱安排的,是他自己主动干的。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他把活动室的二十几张桌子擦一遍,椅子摆正,地板拖一遍。干完这些,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翻开那本翻烂了的《金刚经》。书皮已经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边角卷曲,有些页脱了线,他用线缝过。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在探视室的玻璃隔板前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张总,您因检举同犯、表现良好,法院已批准减刑。无期改为二十年,您已服刑期满,下月出狱。”陈律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把文件从隔板下面的缝隙塞过去。
张有财没有接文件。他坐在玻璃隔板对面,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衣服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的。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很多。但那双手不一样了,以前的手是白的、软的、没茧子的,现在的手是糙的、硬的、指节粗大。他在监狱里干了不少活。
“资产怎么处理?”张有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比刚才那份厚很多,有几十页,封面上印着“资产清单”几个字。他把文件从隔板下面塞过去。“您名下有几十亿。现金、股票、房产、基金,分布在国内和境外。这些年虽然冻结了大部分,但解冻后加上利息,数额比入狱前还多了一些。我们做了详细的清算。”
张有财把那本《金刚经》从囚服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书皮上粘着的透明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着那份资产清单,没有翻开。
“全部捐了。捐给慈善机构,捐给阴间公益基金。”他顿了一下,“阴间公益基金那边,多捐一点。王乐他们搞的监督委员会,需要钱。”
陈律师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张有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您确定?几十亿,不是几百万。捐出去就回不来了。”
张有财把《金刚经》翻开,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在监狱里读了好几年的佛经。刚进来的时候读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不是字面意思懂了,是心里懂了。那种懂不是想出来的,是苦出来的。苦够了,突然就懂了。
陈律师看着那个红圈,沉默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上做记号。“那您出狱后的生活来源?全捐了,您住哪?吃什么?”
张有财把《金刚经》合上,放回口袋。他把资产清单从隔板下面推回去。“我要出家。已经联系好了,城郊那个小庙,慧明师父收我。不要钱,管吃管住。每天扫地、烧水、念经。够了。”
陈律师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您确定?出家不是闹着玩的。剃了头,换上僧袍,就不是张有财了。是和尚。”
张有财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莲花。他以前没注意到,今天看到了。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确定。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冲动。刚进来的时候,恨王乐,恨方远,恨所有人。觉得是他们把我搞进来的。后来不恨了,不是想通了,是读佛经读的。佛经上说,恨别人,苦的是自己。我吃了那么多苦,不想再吃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钱带不走,罪能带走吗?罪也带不走。但业能消。做善事消业,出家修行也是消业。不是为了投好胎,是为了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能睡个安稳觉。”
陈律师在文件上写下“全额捐赠”几个字,合上文件,装回公文包。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那出狱那天,我来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走过去。城郊那个小庙,走路四十分钟。走惯了,在监狱里每天走,不走路不舒服。”
陈律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张总,您变了。”
张有财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金刚经》拿起来,放回口袋。把资产清单从隔板下面捡起来,叠好,也放进口袋。不是要留着,是出去之后扔进垃圾桶。
探视室里安静了下来。张有财一个人坐在玻璃隔板前面,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灯光在他头顶上亮着,白炽灯,暖黄色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把口袋里的《金刚经》又掏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王乐,谢谢你。不是谢你让我坐牢,是谢你让我看到,人可以换一种活法。你在阴间换,我在狱里换。换过了,就不想换回去了。”
没有人回应他。墙壁不会说话。但他觉得够了。
他把《金刚经》放回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探视室,穿过走廊,回到监舍。走廊里的灯是白炽灯,暖黄色的,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监舍里,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他在监狱里种的,从一小枝养到现在,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他给绿萝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洞渗出来,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滩水渍。他用抹布擦干了。
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王乐寄给他的,拍的是一幅画,小女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花,旁边写着“谢谢叔叔”。张有财不认识那个小女孩,但他知道那是谁。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王乐的笔迹——“她很好。你放心。”
张有财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是阴间的天,是阳间的天,阴天,要下雨了。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心跳很慢,一下,两下,三下。他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监狱发的,灰色的,棉布的,洗得发硬。他把被子掖了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今日无事。”每一天晚上,他都会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写了几年了。不是真的无事,是告诉自己,今天过去了,今天的事放下了。放不下也得放。不放,明天背不动。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天还没有黑,但快了。
出狱那天,他没有让陈律师来接。天还没亮就醒了,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他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是陈律师寄来的,灰色棉麻衣裤,软底布鞋。衣服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把《金刚经》塞进口袋,把枕头下面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原处。不带走了,留给下一个住这个床位的人。也许那个人也需要一点光。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卷起路边的尘土。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四十分钟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腿有点软,但没停。
城郊的小庙不大,灰墙黑瓦,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慧明师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看着张有财从远处走来,看着他那身不合身的灰色棉麻衣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庙门口。
“来了?”慧明师父的声音不大。
张有财站在庙门口,喘了口气,点了点头。“来了。”
慧明师父侧过身,让出了门。张有财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张有财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慧明师父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念珠放在桌上。“苦吗?”
张有财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茶叶梗浮在上面,像几条干涸的鱼。“苦。”
慧明师父把念珠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捻。“苦就对了。不苦,你来这里做什么?”
张有财端着茶碗,看着碗底那片沉下去的茶叶。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像一朵花。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碗放下。
“师父,我这一辈子,做过太多错事。害过很多人。现在想赎罪,来得及吗?”
慧明师父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有财。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晶晶的亮,是一种老人特有的、经过岁月打磨之后依然保持光亮的亮。“来得及。赎罪不是把过去抹掉,是把以后过好。你能来,就说明你已经过好了。以后会更好。”
张有财把口袋里的《金刚经》掏出来,放在桌上。书皮上的透明胶带在阳光下反着光。
“师父,剃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