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在阳间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改成了办公室。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待办事项。桌上摆着三台电脑，屏幕都亮着，一台放着阴间论坛的后台数据，一台是直播间管理界面，一台开着剪辑软件。林妙妙坐在中间那台电脑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去热。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时不时停下来，删掉几行，重新打。
王乐的灵体靠在墙角，半透明的，身上罩着金色微光。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灵体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影。他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能看清。
“你确定要改名字？”王乐看着墙上那张写着“阴间合伙人”的旧海报，海报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公告，标题已经写好了——“从今天起，‘阴间合伙人’更名为‘阴阳两界’，致力于阴阳两界的文化交流、公益事业。”下面是一大段具体说明，她写了改，改了写，已经折腾了三天。
王乐从墙角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出手，穿过百叶窗的缝隙，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指尖闪烁出一圈金色光环。“‘阴阳两界’这个名字不错，比‘阴间合伙人’好听。以前那个名字太长了，别人记不住。”
“两亿了。”林妙妙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从语气里透出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出来的那种气。
王乐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的灵体在白色的日光灯下很淡，但他胸口的金色光球很亮。“你做到了。不是靠王乐的名字，是靠你自己。两亿人关注这个账号，不是因为王乐，是因为你发的内容有用。有用，他们才来。没用，王乐的名字也留不住人。”
林妙妙摇了摇头。她从桌上拿起那个旧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不是我，是我们。你打下基础，我接着盖楼。楼盖得再高，地基是你打的。”
王乐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是你，不是我。你当年帮我做账号的时候，视频是你剪的，文案是你写的，直播是你导的。我只是坐在那里说话。说话的人可以换，剪视频的人换不了。”
林妙妙把搪瓷缸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王乐在殡仪馆屋顶拍的，银白色的光膜在他身后铺展，他端着搪瓷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王乐的脸。“你虽然不在了，但账号还在。你的精神还在。不是煽情，是真的。每次剪视频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是王乐，他会怎么说。他不会煽情，不会夸大，不会骗人。他会说事实，说真话，说那些别人不敢说的。”
王乐看着林妙妙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
林妙妙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不用谢。你当年把账号交给我的时候，说‘我相信你’。就凭这四个字，我撑了这么多年。不是不累，是累的时候想想你那四个字，就又有了劲。”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长大了”的表情。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想喝水，发现缸里没水了。他把空缸子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以后，我要靠你养了。灵体不用吃饭，但搪瓷缸需要水。水不用你烧，我自己烧。但水费你得交。”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每一个字都敲得很用力。王乐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林妙妙。”王乐叫她。
“你刚才说，‘你打下了基础’。不是基础，是种子。种子种下去，发芽了，长成树了。树不是我种的，是你浇的水。没有水，种子烂在土里，什么都不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百叶窗的缝隙里，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色。王乐的灵体在暮色中慢慢亮了起来，胸口的金色光球像一盏小灯，稳定、均匀。
林妙妙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王乐从墙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王乐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看着楼下那条街。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林妙妙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里自己的脸。照片里的他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外的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银白色的光膜，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不灭的那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