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儿子叫赵小军，在省城读大学，今年大三。方远查到他的地址时，王乐正在值班室里喝茶。老周泡的黑茶，颜色深得像酱油，苦得人舌头发麻。王乐放下搪瓷缸，接过方远递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省城大学，学生宿舍七号楼401。”他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老赵的遗愿是让他儿子好好读书。现在读上了，应该去告诉老赵一声。”王乐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桌上。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去吧。回来茶凉了，我给你换热的。”
省城大学在阳间，离阴间办事处不远。王乐穿过了阴阳交界处，沿着城南那条老街一直往北走。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他的灵体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在亮着，像一盏移动的小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王乐从门卫身边走过去，穿过了自动门。门卫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以为是夜风。
宿舍楼在校园的东边，七号楼，灰色的外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王乐站在楼下，抬头数到四楼，从左边数第四个窗户。灯还亮着。他穿过了宿舍楼的大门，沿着楼梯上了四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没有声音，灯不亮。他在黑暗中往上走，摸到四楼，找到了401宿舍的门。
门关着，门板是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王乐穿过了门板，走进了宿舍。宿舍不大，四张床，四张桌子，椅子上搭着毛巾，桌上堆着书。赵小军坐在靠窗的桌子前，低着头看书，台灯是白色的，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比老赵年轻的时候瘦一些，脸型更像他妈，但鼻子像老赵，又高又直。
王乐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的灵体在台灯的白色光线下几乎透明，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他不想吓到赵小军，但灵体穿门的时候，空气的流动让桌上的书页翻了一下。赵小军抬起头，摸了摸书页，以为是自己翻的，又低下了头。王乐叹了口气，叫了一声。“小军。”
赵小军猛地转过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上铺的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到了王乐。半透明的，金色光晕的，悬浮在宿舍中央的人形。不是实体，但轮廓清晰。
“你⋯⋯你是谁？鬼？”赵小军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后背贴着墙，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但腿没有动，不是不想跑，是僵住了。
王乐没有往前走，退后了半步，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他的声音很平。“别怕。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叫王乐，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顾问。我不会伤害你。你父亲叫赵德厚，收容所的，你小时候他给你写信，每封信的最后都写同一句话——‘小军，好好学习，爸在阴间等着你。’”
赵小军的身体放松了一点。手还是攥着书，但不再发抖了。他看着王乐半透明的脸，看着那圈金色的光晕在他身体边缘流动。“我爸⋯⋯他怎么死的？”
王乐在赵小军的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是英雄。他为了保护别人牺牲了。罢工的时候，有人要来抓我，你爸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他说‘要抓王乐，先过我这一关’。他被法器击中了，魂飞魄散。临死前他托人带话给我——‘告诉王乐，我死得值。还有，告诉小军，爸对不起他，没能看着他毕业。’”
赵小军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慢慢流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水管被拧开了，止都止不住。他没有出声，就那么流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王乐看着赵小军，看着他的眼泪。他在值班室里见过太多哭的人，但每一次看到有人哭，他还是会喉咙发紧。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想喝水，发现缸里没水了，又放下了。“你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有你这个儿子。不是客气，是真的。他在收容所排队的时候，每天把你的照片掏出来看。照片是塑料封膜的那种，边角磨毛了，但照片上的人像很清晰。你站在老家的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笑得很开心。”
赵小军把书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水痕。他没有说话，嘴唇在哆嗦，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我爸⋯⋯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王乐的手在搪瓷缸的缸壁上停了一下。缸壁上的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不疼。法器击中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光。没有痛苦。他说‘告诉王乐，我死得值’。说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很清楚，没有抖。他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死得值。”
赵小军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边缘有些锯齿，是很久以前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工厂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赵年轻时的样子。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他托梦给我，说‘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回来看你’。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帮一个人’。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对着他的照片说‘爸，我考上了’。没有人回应。我知道他听到了。”
王乐站起来，把搪瓷缸塞回侧袋，拉好拉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写着林妙妙的电话。“好好读书。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这个号码。她叫林妙妙，我的朋友。她不是灵体，你打电话过去，她能接到。”
赵小军拿起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数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你还能见到我爸吗？”
王乐穿过了墙壁，半透明的身体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他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闷闷的。“能。他还在英雄碑上。每年清明，我去看他，替你带句话。”
赵小军对着那面墙说了一声。“谢谢。”
墙壁没有回答。台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床沿上，床板上还留着王乐坐过的痕迹——没有压痕，但有一团淡金色的光晕，过了几秒才慢慢消散。
王乐走在回阴间的路上。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他的灵体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在亮着。
他穿过阴阳交界处，回到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
“茶凉了。我给你兑了热的。”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但今天的苦涩里，多了一丝甜。不是水的味道，是自己生出来的。
老周看着王乐的脸色。灵体没有脸色，但他看得出王乐的眼眶是红的。“他儿子还好吗？”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好。大三了，成绩好，长得像他妈，但鼻子像老赵。他看到我，吓了一跳。后来不害怕了。”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