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儿子叫孙建国,在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工。方远查到他的地址时,王乐正在值班室里擦搪瓷缸。老周说“你那个缸子比你脸还脏”,王乐说“脏了也能喝水”。他用抹布蘸了热水,在缸壁上擦了又擦,那个缺口还是那样,瓷片断裂处的锋利,怎么擦也擦不掉。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王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城东工业区,机械厂职工宿舍,三楼。
“他刚有了一个儿子,满月没多久。”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叼在嘴里。
王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搪瓷缸放回桌上。“老孙知道吗?他走的时候,儿子还没结婚。他儿子在工厂当技术工,每天跟机器打交道,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老孙在殡仪馆走廊里挡黑衣人的时候,手机录了一段话,最后一句是‘我儿子找到工作了,谢谢你’。他没等到儿子结婚,没等到孙子出生。”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回烟盒。“所以你去告诉他。”
王乐站起来,背包背在肩上。“我去告诉他。”
机械厂的职工宿舍是灰色的,六层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王乐站在楼下,抬头看到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二楼的雨棚上。他穿过了宿舍楼的大门,沿着楼梯上了三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没有声音,灯不亮。他在黑暗中往上走,摸到三楼,找到了302室的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他穿过了门板,走进了屋里。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沙发上铺着钩花的垫子。茶几上放着一罐奶粉,奶瓶,还有一本翻开的育儿书。孙建国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脸,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在睡觉。孙建国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角翘着,不是在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
王乐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的灵体在日光灯下很淡,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在亮着。他不想吓到孙建国,但灵体的存在让空气的温度降了一些。孙建国打了个哆嗦,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他抬起头,看到了王乐。半透明的,金色光晕的,悬浮在客厅角落的人形。
“你⋯⋯你是谁?”孙建国的声音不大,手在抖,但没有松开怀里的婴儿。他抱得更紧了,把婴儿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王乐没有往前走。他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别怕。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叫王乐,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顾问。你父亲叫孙德茂,收容所的,他生前说过一句话——‘我儿子在工厂当技术工,每天跟机器打交道,手糙,但人心不糙。’”
孙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王乐半透明的脸,看着那圈金色的光晕在他身体边缘流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我爸……已经不在了。他走的时候,我在工厂加班。第二天收到通知,说他在阴间出事了。我去殡仪馆,他的东西只剩下一根拐杖,木头把手的,磨得光滑发亮。他们把拐杖递给我,我接过来,拐杖上还有他的味道。烟味、铁锈味、殡仪馆走廊里那种陈旧的木头味。”
王乐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婴儿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嘴咧了咧,没醒。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知道你当爸爸了。你爸走的时候,不知道你结婚了,不知道你有孩子了。但他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他在殡仪馆走廊里,临死前用手机录了一段话。那段话的最后一句是——‘我儿子找到工作了,谢谢你。’不是‘我儿子结婚了’,不是‘我儿子有孩子了’。是‘找到工作了’。因为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有没有着落。现在你有着落了。”
“我爸⋯⋯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孙建国的声音在抖。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想喝水,发现缸里没水了。他把空缸子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有你这个儿子。不是客气,是真的。他在收容所等了那么多年,每天排队,每天等。等的时候,他不看手机,不看报纸,就看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是塑料封膜的那种,边角磨毛了,但照片上的人像很清晰。你站在老家的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笑得很开心。”
孙建国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水痕。他走回沙发,坐下来,把婴儿从靠垫旁边抱起来,重新搂在怀里。婴儿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嘴在找奶。孙建国把手指伸到婴儿嘴边,婴儿含住了他的手指,吮了两下,又睡了。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工厂加班。那天晚上机器出了故障,我留下来修。修到半夜才回去,手机没电了,不知道他走了。第二天早上充上电,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殡仪馆打来的。我回过去,那边说‘孙德茂的家属吗?他走了,来领遗物’。我去领了,只有一根拐杖。”
王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流下来,看着他用手指去擦,擦了又流。他把搪瓷缸从桌上端起来,空的,又放回去。
“好好过日子。你爸会在天上看着。不是天上,是阴间。阴间的天亮了,你爸能看到。他看到你有孩子了,会很高兴。他生前最喜欢小孩,收容所里的小孩他都抱过,用那根拐杖逗他们。拐杖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不是他拄出来的,是那些小孩摸出来的。”
孙建国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的脸不再皱巴巴的了,在睡梦中笑了一下,嘴角翘了翘,像是在做梦。他把手指从婴儿嘴里抽出来,婴儿的嘴瘪了瘪,又睡着了。
“我会的。我会把孩子培养好,让他知道爷爷叫孙德茂。不是大官,不是有钱人,是阴间殡仪馆的一个守夜人。他替阴间拼过命,替很多人拼过命。”
王乐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搪瓷缸塞回侧袋,拉好拉链。他走到门口,穿过了防盗门。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好好过日子。你爸会在天上看着。”
门板外面没有声音了。孙建国抱着婴儿,坐在沙发上。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防盗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他低下头,对怀里的婴儿说了一句。“你爷爷,是英雄。”
婴儿睡得很熟,没有回应。
王乐走在回阴间的路上。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方远站在路口的车旁边,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叼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巷,拐上大路。后视镜里,机械厂的职工宿舍越来越远,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车子过了阴阳交界处,阴间的灰白色天光重新笼罩下来。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但缺口方向一致。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城东工业区,机械厂职工宿舍,三楼。”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老孙有孙子了。”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好。”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王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