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酒。茅台，方远送的那种，瓶身上还贴着价签，价格不便宜。他站在殡仪馆值班室门口，头发还是那么乱，但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深蓝色的，领口整整齐齐。他的脸上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那种感觉。
“王哥，我升职了！”丙把酒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王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了丙一眼，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恭喜。副会长？还是正会长？”丙在旁边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聘书，红色的，封面烫金，上面印着“阴间代理人协会”几个字。翻开，里面写着——“兹聘请丙同志为阴间代理人协会副会长，任期三年。”
“副会长。正会长是老吴，干了二十年的老代理人，资格比我老。他说‘你年轻，有冲劲，你来干’。我说‘我怕干不好’。他说‘你连罢工都敢搞，还怕当官’。”丙把聘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烫金字体上轻轻摸着。
王乐把聘书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是你自己争气。当年罢工的时候，你第一个响应，关了接单功能。管理局的人打电话给你，说‘你不想干了？’你说‘不想干了’。不是不怕，是觉得该做。那份勇气，不是谁都有。”
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不是王乐那个，是老周给他倒的茶，黑茶，颜色深得像酱油。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是你带我走上这条路。当年你打电话给我，说‘丙哥，阴间需要改变’。我说‘我怕’。你说‘怕也要做’。我做了，没做错。现在当了副会长，不是当官，是做事。当年崔判官他们的事不能重演。代理人不能变成工具，不能变成被压榨的对象。我们要自己替自己说话。”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灌进喉咙。“记住，权力是责任，不是特权。你在副会长这个位置上，不是给你好处，是让你替代理人做事。做得好，大家记你。做不好，大家骂你。骂你是轻的，换你是迟早的。”
丙把聘书折好，放回口袋。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把剩下的黑茶喝完。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但他没有皱眉。“我记住了。以后，我会代表代理人发声。不让崔判官的事重演。当年功德值系统被操控，代理人被克扣，投诉无门。现在系统改了，但人没改。换了一批人上来，可能还会犯同样的错。所以盯着，一直盯着。”
老周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丙面前。“喝茶。别光说话。”
丙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王哥，你变成灵体之后，还能回阳间吗？”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能。但不能待太久。灵体靠愿力维持，阳间的愿力比阴间稀薄，待久了会变淡。淡到看不见，就回不来了。”
丙把搪瓷缸放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王哥，我会常来看你。不是客套，是真的。你当年帮我查那个案子，我欠你人情。后来你搞罢工，我跟着你干，不欠了。但你变成灵体，我来看你，不是还人情，是想你了。”
王乐看着丙的背影，那个曾经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我怕”的人，现在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穿得很整齐。“好。”
丙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老周把暖壶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他长大了。”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是你带出来的。”老周的声音不大。
王乐摇了摇头。“不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给他指了个方向。路是他自己走的。”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王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他想起丙第一次接他电话时的声音，紧张，发抖，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现在丙的声音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了也要做。做了，就不怕了。
方远推门进来，风衣的扣子没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丙来过了？”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来过了。升了副会长，高兴得很。”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他该高兴。当年罢工的时候，他是第一批关接单功能的代理人。管理局的人威胁他，要吊销他的资格。他没退。后来崔判官被抓，赵德茂落网，钱阎君停职，刘永昌判刑。那些威胁过他的人，一个个倒了。他没倒，不是运气好，是站得正。”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他刚才说，‘权力是责任，不是特权’。这句话我教他的，他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走歪。走歪了，拉回来。拉不回来，换人。监督委员会换过主席，代理人协会换过副会长，制度换不了人，但人可以换制度。换不了制度，就换人。换了人，制度还在。制度在，阴间就不会倒退。”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递给王乐。“丙的任命文件，最高委员会批了。你帮他审审，有没有漏洞。”王乐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文件不厚，只有两页纸，标题是“关于任命丙同志为阴间代理人协会副会长的决议”。正文下面有最高委员会的盖章，红色的，鲜亮。
“没有漏洞。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没写。”王乐把文件装回信封，递给方远。
方远接过信封，夹在腋下。他把风衣的扣子系上，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他把丙带来的那两瓶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茅台，方远送的那种。瓶身上贴着价签，价格不便宜。他把酒瓶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生产日期，好几年前的了。丙存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拿来送给他。
老周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王乐面前。“酒留着，以后喝。今天喝茶。”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你带出来的。”王乐摇了摇头。“不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老周没有再说话。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