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盖了钢印的文件。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边角撕得不太整齐,他太激动了,手抖,撕歪了。他把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举到王乐面前。纸是阴间官方的那种灰白色纸张,抬头印着“阴间技术委员会聘用通知”一行字,下面是密密的小字。
“我们终于有编制了。不是临时工,不是外包,是正式聘用。五险一金,功德值按标准发放,还有年假。年假啊王哥,阴间也有年假了。”小陈的声音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兴奋,像是中了大奖。
王乐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聘用名单上写着五个人——赵鹏(小陈)、周明(小周)、林晓(小林)、杜宇(阿杜),还有一个名字他没见过的,应该是新招的。岗位是“功德值系统维护工程师”和“监督系统安全工程师”。聘用期三年,可续签。
“恭喜。不是客套,是真的恭喜。你们守了这么多年,从阿强猝死那年就开始守。用业余时间写代码,用周末时间改bug,用过年时间盯服务器。没人给你们发工资,没人给你们交社保,没人给你们评职称。你们守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有编制了。”
小陈把文件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拉好封口。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代码,右下角有两只图标——一只戴着眼镜的企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一个端着搪瓷缸的人影,侧影,半透明的,胸口有一个金色的光球。
“阿强的名字会永远留在系统里。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写在代码里。石头会风化,代码不会。只要系统还在跑,阿强就在。系统不灭,阿强不灭。”
小陈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界面切换到另一个页面。页面上是功德值系统的运行状态图,绿色的曲线平稳地向前延伸,没有波动,没有异常。旁边是监督系统的监控面板,投诉处理状态、公示期倒计时、审核小组进度,每一个模块都显示着绿色的“正常”。
“以后系统的安全就靠你们了。”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小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回背包,拉好拉链。他看着王乐,嘴角咧着,眼睛里有光。“放心,我们团队二十四小时值守。小周值白班,小林值夜班,阿杜值机动,我盯全局。服务器在阳间,数据备份在阴间,两边同时运行,故障自动切换。断网、断电、硬件故障,都不影响核心功能。除非阴间和阳间同时塌了,否则系统不会倒。”
老周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小陈面前。“喝茶。边疆黑茶,涩口,但回甘。”
小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舌头根有一丝甜。不是糖的甜,是茶多酚回甘的那种甜。
“王哥,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办公室坐坐?我们在阴间技术科有一间专门的办公室了,虽然不大,但朝南,有窗户,能晒到太阳。”小陈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我是灵体,不用坐。灵体没有重量,椅子压不响。你们坐着,我站着。你们站着,我飘着。都行。”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会说话”的表情。“好好干。不是干给王乐看的,是干给阿强看的。他在天上看着,不,他在阳间上小学。他不知道自己是阿强,但他的代码知道他。代码还在跑,跑得很好。”
小陈把背包背在肩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王哥,阿强投胎的那个孩子,今年几岁了?”王乐看着他的背影。“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中等,爱踢足球,不爱写作业。”小陈的肩膀动了一下。“那就好。他上辈子写代码写得太累了,这辈子不用写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老周把暖壶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他们守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不是熬出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阿强没等到,他们等到了。不是运气好,是没松手。”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你当年怎么认识他们的?”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阿强猝死那年,我接了一个任务,帮他把代码开源。在开源社区认识了小陈,后来又认识小周、小林、阿杜。他们一开始是帮阿强还愿,后来是帮阴间写代码,再后来是帮自己找意义。现在意义找到了,编制也有了。”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聘用通知的复印件——小陈走之前留给他的,说“留个纪念”。他看着名单上那五个名字,用手指摸了摸“赵鹏”两个字。字是打印的,没有温度,但他觉得暖。
阴间技术科的办公室里,五台电脑并排摆着,屏幕都亮着。小周坐在第一台电脑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三块钱一包,但喝的人不在乎。小林坐在第二台电脑前面,头戴耳机,眼睛盯着监控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阿杜坐在第三台电脑前面,面前的键盘上放着一包薯片,他一边吃一边看代码。小陈坐在第四台电脑前面,面前摊着那份聘用通知,看了又看,嘴角一直翘着。
第五台电脑前面没有人坐,但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搪瓷缸壁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对着椅子的方向。椅子是空的,但椅子上放着一个坐垫,软软的,蓝色的。不是给人坐的,是给灵体飘的。小陈说的,留个位置。不摆椅子,摆个垫子。飘在上面,也算有地方。缸里的水凉了,他倒掉,换了热的。水是热的,雾气升腾,像一个人在轻轻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