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是第三个来的。第一个来的是刘姐,心梗,走得很突然,在麻将桌上倒下去的,手里还攥着一张五万。第二个来的是王姐,肺癌,拖了半年,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但脸上带着笑,说“终于不疼了”。张秀兰是第三个,脑溢血,早上起来觉得头晕,坐在沙发上想歇一会儿,就没再起来。她的鬼魂来到阴间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舞蹈服,手里还拎着那个便携音响。
阴间的天是灰白色的,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张秀兰站在阴间中心区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鬼魂,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该找谁。她试着打开音响,音响没电了,按了几次开关都没反应。她把音响放在地上,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半透明的灰色人影从面前飘过。
“张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秀兰转过身,看到刘姐和王姐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舞蹈服,红色的,跟张秀兰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刘姐的手里还攥着那张五万,王姐的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写着“最美夕阳红”五个字。
“刘姐?王姐?你们怎么也在这?”张秀兰站起来,腿不疼了,腰不酸了,一身轻松。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但不疼。
刘姐把那张五万塞进口袋,走过来拉住张秀兰的手。“死了呗。心梗,一眨眼就过来了。你呢?”张秀兰拍了拍身上的灰,“脑溢血。早上起来觉得头晕,坐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就歇过去了。快到没感觉,像睡了一觉。”
王姐把那把扇子打开,扇了扇风。“我是肺癌。拖了半年,化疗、放疗、靶向药,受了不少罪。不过现在好了,不疼了,也不喘了。你看我这气色,比活着的时候还好。”她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是银白色光膜的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张秀兰看着她们,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我们又在一起了。当年在殡仪馆门口,咱们五十六个人,穿着红衣服,抱着执法队的腿,喊‘打人啦’。那时候多威风。现在咱们三个人,不,还会有人来的,一个一个地来,咱们一个一个地等。”
王乐来的时候,她们正在讨论阴间能不能跳广场舞。张秀兰说“有地方就能跳”,刘姐说“没人放音乐”,王姐说“没音乐也能跳,哼着调子跳”。王乐的灵体从街角飘过来,半透明的,身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
“阿姨们,欢迎来到阴间。”
张秀兰从长椅上站起来,上下打量着王乐。“小王,你怎么是半透明的?比直播里还淡。直播里你虽然半透明,但屏幕把它压扁了,看起来像滤镜。现在看到真的,才知道滤镜不是滤镜,是真的透明。”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灌进喉咙。“我是灵体。阳寿用完了,变成灵体。不是死了,是换一种形式存在。比鬼高级一点,比活人差一点。您跟我来,我带你们看看阴间。”
他转身朝中心区的方向走去。三个大妈跟在后面,张秀兰拎着音响,刘姐攥着五万,王姐摇着扇子。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灰白色的街道上。路上的鬼魂看到王乐,有的点头致意,有的挥手打招呼,有的停下来朝他鞠躬。王乐没有回应,就是走着。
“这是投胎排队系统。”王乐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面,楼不高,但门面很宽,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排队信息和细则。“活人死了变成鬼魂,在这里排队投胎。以前按功德值排序,有钱就能插队。现在按死亡时间排序,夭折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可申请。您现在排在第几位?”张秀兰抬头看着电子屏,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很后面,数字很大,看着像十几万。
“十几万位?要等多少年?”张秀兰的声音有点发紧。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不用等那么久。前面有很多人是历史遗留的积压,处理完就快了。现在每个月处理上千人,您这几年就能排到。不着急,慢慢等。阴间的日子不难过。”
张秀兰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音响举起来,晃了晃。“这里能跳广场舞吗?音响没电了,但我们可以清唱。”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能。阴间有广场。中心区东边有一个英雄广场,地方大,地面平,人不多。您去那儿跳,没人赶您。阴间没有城管,没有投诉扰民,没有大爷嫌吵。想跳就跳,跳到什么时候都行。”
张秀兰把音响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刘姐和王姐。两个人也在看着她。三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姐妹们,走!排练!”张秀兰的声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传出去很远。
英雄广场在中心区的东侧,灰白色的花岗岩铺地,光滑平整。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块英雄碑,灰白色的石碑,一人高,半人宽,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第一行是老周,第二行是老赵,第三行是老孙,第四行是小李,后面还有很多。张秀兰不认识那些名字,但她知道那些人都是英雄。
她们在碑前站成三排。张秀兰在前面领舞,刘姐和王姐在后面跟着。《最炫民族风》的音乐没有人放,但她们哼得出调子。张秀兰先哼了一句,刘姐跟着哼,王姐跟着哼,三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飘荡。没有音响,没有伴奏,没有观众,但她们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到位,扇子开合的声音整齐划一,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王乐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三个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舞动。特使方远站在他旁边,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她们还是那么有活力。死了也不消停。”方远的声音不大。
王乐看着那片红色在银白色的光膜下跳动,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这就是愿力。不是许愿的那种愿力,是活着的那种愿力。不管在阳间还是阴间,不管活人还是鬼魂,有这种愿力在,就不会散。”
张秀兰跳完一遍,喘了口气。不累,鬼魂不累,但她习惯了跳完喘气。她转过身,看到王乐站在广场边缘,朝他招了招手。“小王,过来!一起跳!”
王乐摇了摇头。张秀兰又招了招手,这次更用力。“过来!别害羞!”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也有今天”的表情。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广场边缘的石墩上,走到张秀兰旁边,站在队伍的最边上。他不会跳舞。但张秀兰说“跟着扭就行”。他就跟着扭了。手脚不协调,动作僵硬,像个生锈的机器人。刘姐在后面笑,王姐在前面笑,张秀兰在领舞的位置上也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方远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幕,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他没有点,就那么叼着。广场上的风停了,只有哼唱声在空旷的广场上飘荡。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那些跳动的红色身影上,照在王乐半透明的灵体上,照在英雄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最炫民族风》哼了三遍。张秀兰停下来,扇子收拢,转过身看着广场边缘的石墩。石墩上放着王乐的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走过去,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她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以后每天都来跳。不等别人了,她们会自己找来的。”张秀兰把搪瓷缸放回石墩上。
王乐从广场边缘走过来,拿起搪瓷缸,塞进侧袋。“好。”
方远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三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她们走了。”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还会来的。每天都会来。阴间的日子长着呢,够她们跳到投胎。”
方远转过身,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王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灰白色的街道上。身后的广场上,英雄碑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矗立着,碑面上的名字一排一排的。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广场的路灯,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那片银白色的光膜里,成了光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