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的父母住在城南一条老街上,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王乐站在楼下,抬头看到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碎花的,旧的,洗得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方远给的地址纸条,看了一眼,叠好放回去。穿过了楼道的防盗门,沿着楼梯上了五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没有声音,灯不亮。他在黑暗中往上走,摸到五楼,找到了502室的门。
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板上贴着一张观音像,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王乐没有穿门,他伸手敲了敲门。不是灵体的能力,是实体的触碰——灵体可以穿墙,但敲门需要集中愿力让手掌短暂实体化,费力,但他觉得敲门比穿门礼貌。
“你是菩萨吗?”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乐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阿强的朋友。我叫王乐,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顾问。阿强让我告诉你们,他过得很好。”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侧过身,让出了门。“进来吧。老头子,有客人。”
王乐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我叫王乐。阿强的朋友。他让我告诉你们,他过得很好。他已经投胎了,是个健康的孩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串念珠放在桌上。手指在念珠上轻轻捻着。“阿强走的那年,才二十八岁。程序员,加班加的。我们劝他别那么拼,他说‘等这个项目做完就不干了’。项目没做完,人没了。他走了之后,我们每天念经,求菩萨保佑他。不知道他去了哪,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今天你来了,我们知道了。”
阿强的父亲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把老花镜戴上。他看着王乐的灵体,看着那圈金色的光晕在他身体边缘流动。“他在哪?我们能去看他吗?”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想喝水,发现缸里没水了。他把空缸子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很幸福。他投胎到了南方一个小城市,父母是普通人,家境不算富裕,但吃穿不愁。他现在是个九岁的男孩,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中等,爱踢足球,不爱写作业。他不再记得自己叫阿强,不再记得写过代码,不再记得猝死在工位上。但他过得很好。”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东西,从眼睛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没有用手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他不记得我们了。不记得也好,记得会难过。我们不求他记得,只求他过得好。”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灵体不需要纸巾,但他在阳间办事处的抽屉里放了一包,每次去都拿几张揣在口袋里。他把纸巾递过去。老太太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纸巾湿透了,她攥在手心里,没有扔。“你们要好好活着。他会保佑你们。不是迷信,是真的。愿力是存在的,你们每天念经,每天想他,那些念想就会变成愿力,飘到他身边。他不记得你们,但他的魂魄能感受到。感受到有人在爱他,他就会幸福。”
阿强的父亲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看着王乐,嘴唇动了动。“他投胎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乐摇了摇头。“不能告诉你们。知道了,你们会忍不住去找他。找到了,是打扰。打扰了,他的新人生就不完整了。你们忍心吗?”
“我们每天念经,不是求他回来,是求他走好。今天你来了,我们知道他走好了。够了。”
王乐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搪瓷缸塞回侧袋,拉好拉链。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老两口。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老太太用手帕擦着眼睛,阿强的父亲把那本《金刚经》抱在胸口。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生了阿强,谢谢你们把他养大,谢谢你们在他死后没有放弃。你们每天念经,那些经文化作愿力,飘到阴间,飘到阿强身边,飘到每一个需要光的地方。”
他穿过了门板,半透明的身体在木门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门板外面,没有声音了。
阿强的父亲对着那扇关着的门说了一句。“谢谢。”老太太也对着门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但王乐听到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王乐的脚步没有声音,灯不亮。他在黑暗中下楼,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一楼,推开楼道的防盗门,走进灰白色的天光里。方远站在车旁边,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老街,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那栋老式居民楼越来越远,五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两个老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抱着《金刚经》,一个捻着念珠。
车子过了阴阳交界处,阴间的灰白色天光重新笼罩下来。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但缺口方向一致。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就是递给阿强母亲的那张,她没有扔,他也没有要回来,纸巾留在她手里了。口袋里只剩下一张空包装纸,纸巾的塑料包装,皱巴巴的。
他把包装纸叠好,放回口袋。不是要留着,是忘了扔。
“阿强的父母信佛,看到我以为是菩萨显灵,不害怕。我说阿强投胎了,是个健康的孩子,他们哭了。不是难过,是放心了。”王乐的声音很轻。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句‘他很好’。够了。”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