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的灵体靠在走廊的墙上，半透明的，身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着小刘从值班室出来，把搪瓷缸放回侧袋。“这次不跟你去了。你自己去。”小刘站在走廊里，背挺得很直。“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怕”。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师父不能跟一辈子。
废弃工厂在城北的荒地上，三栋红砖厂房，窗户全碎了，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小刘站在厂门口，从背包里掏出那架无人机，展开旋翼，开机。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把手机固定在遥控器上，打开热成像界面。画面从无人机的摄像头传回来，厂房内部的温度分布一目了然。
怨灵在中间那栋厂房的最深处，怨气浓度很高，热成像上显示为一团暗红色的光斑，像一团燃烧的火。小刘控制无人机悬停在厂房上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法器，银白色的，形状像一个小喇叭。方远送的，阴间技术科的产品，升级版，频率更强，范围更广。他按下按钮，法器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的低频声波，但在怨灵的感知里，那是一声召唤。
厂房里的暗红色光斑开始移动。从深处向外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移动的时候，光斑的形状在变化，从一团不规则的形状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怨灵从厂房里飘了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飘出来的，脚不沾地，离地面半尺。他的身体是灰色的，半透明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眼划到右嘴角，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骨头。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怨气燃烧的那种红。
“你是谁？”怨灵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小刘把法器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怨灵的资料——无名，死于一百多年前，身份不详，怨气不散，在废弃工厂游荡了近百年。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家人。他就是一团怨气，一团被遗忘了一百年的怨气。
“我叫刘洋，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调查员。你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家人。你在这里游荡了一百年，不是因为你不想走，是因为没有人来送你。今天我来送你。”小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怨灵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红色的光在眼眶里跳动，像蜡烛在风中摇摆。“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其他人看到我就跑，跑得快的跑了，跑得慢的进了医院。你不跑，你留下来了。”
小刘把法器举高了一些，法器发出的频率从召唤变成了安抚。像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那团燃烧了一百年的怨气。“我送你去投胎。不是因为你该走，是因为你该走了。你在这里等了一百年，等的是一个机会。不是等别人来救你，是等自己放下。放不下，就等一百年。一百年不够，就等两百年。两百年不够，就等三百年。你等了一百年，够了。”
怨灵的眼睛从红色变成了灰色。不是慢慢变的，是在小刘说出“够了”两个字的一瞬间变的，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红灯灭了，灰灯亮了。
“我放不下。不是不想放，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我死的时候，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烧纸，没有人念经。我像一堆垃圾被人丢在这里，连名字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小刘把法器收起来，装回背包。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厂门口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圆，是不规则的圈，像一颗心。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手电筒，照着那个圈。光在圈里亮着，照出泥土的纹理。
“这就是你的名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画出来的。每一块碎砖、每一道划痕、每一个不规则的心形，都是你存在过的痕迹。你不是垃圾。你是有人来送的人。一百年后，终于有人来了。”
怨灵的身体开始变淡。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光。光在圈里亮着，很淡，但不会灭。那张脸上的疤在光中慢慢愈合，从左眼到右嘴角，皮肉翻卷的边缘开始收敛，颜色从红变粉，从粉变白。最后看不到了。
“谢谢你。”怨灵的声音从光中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王乐的灵体站在公路边，半透明的，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他看着小刘从厂门口走过来，看着他的脸被月光照得很白，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出师了。”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
小刘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看着王乐半透明的脸，看着那圈金色的光晕在他身体边缘流动。“老师，我舍不得你。不是客气，是真的。你教我通灵眼，教我托梦术，教我用法器，教我处理投诉，教我怎么跟鬼魂说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笔记本上。笔记本换了三本，从第一本换到第三本，但你说的话没换过。”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我不是消失，只是不再跟着你了。你走路，我看着。你跌倒，你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我来扶。能爬起来，我不伸手。伸手了，你就学不会自己站了。”
小刘把背包的带子收紧，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月光在夜空中很亮，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以后遇到难事，可以来找你吗？”
王乐看着小刘，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点稚气的脸。“可以。我在殡仪馆，在后院，在老周的碑前。你找不到我，就在碑前坐一会儿。我会来。”
小刘把王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回头看了一眼废弃工厂。厂房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巨兽不再凶恶了，因为里面的怨灵走了。他转过头，朝公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老师，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这句话我记住了。不是在笔记本上，是记在这里。”他用手按了按胸口。
王乐看着他的背影。“好。”
小刘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王乐站在公路边，看着小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妙妙从路边的车旁边走过来，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刚才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他像我当年。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腿没抖。不是因为不怕，是知道怕了也要做。做了，就不怕了。”
林妙妙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公路边。月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王乐半透明的灵体上，照在林妙妙的白衬衫上。“他比你聪明。你当年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差点把通灵眼开成托梦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A+级任务，从头到尾没有出错。无人机、法器、安抚、送行。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她的声音不大。
王乐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他确实比我聪明。我当年跟着老周学，学了大半年才敢独立接任务。他跟着我学了不到一年，已经敢独立处理A+级怨灵。不是他学得快，是我教得好——不对，是他自己聪明。”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荒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是实体，一个是半透明的。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林妙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天快亮了。“走吧，回去。老周还等着你喝茶。”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两个人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王乐走在前面，林妙妙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月光下，两个影子在地上移动，一个踏踏实实，一个轻若无物。但方向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