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殡仪馆的屋顶上。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王乐的灵体在她旁边,半透明的,身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林妙妙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蹲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拔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很憨。
“他叫小张,经常来殡仪馆帮忙的志愿者。做花圈,搬花,打扫卫生。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每次来都带一壶热水,放在值班室桌上,不说是他带的,但我知道是他。”
王乐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小张的鼻子不挺,眼睛不大,脸还有点圆,但笑起来的时候很真诚,那种不需要滤镜、不需要美颜、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真诚。“那你去追啊。”王乐把手机还给她。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怕。”声音不大。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他转过头看着林妙妙,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银白色光膜照亮的头发。她在阳间的时候,头发是黑的,在阴间的光膜下泛着淡淡的白。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她说“我怕”。以前都是他说“怕”,她说“不怕”。今天反过来了。
“怕什么?怕他拒绝你?还是怕他接受你?”王乐的声音很轻。
林妙妙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小张在照片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齿很白,门牙有点大,像兔子。“怕他不是那个人。怕他是那个人,但我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怕在一起了,又分了。怕分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王乐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光膜在云层后面透出来,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拉开窗帘。
“人鬼殊途,我不能给她幸福。她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那个能陪她走下去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她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不是她找不到,是她没去找。她一直在忙账号的事,忙阴间的事,忙大家的事,没空忙自己的事。现在她找到了,我不能拦着。”
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嘴角动了一下,笑给她看。“你幸福,我就开心。”
林妙妙看着他的侧脸。半透明的,金色的光晕在边缘流动,像一幅褪色的画,颜色很淡,但你一眼就能认出画的是谁。“你舍得?”她的声音有点抖。
王乐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舍得。不是逞强,是真的舍得。你找到对的人,我替你高兴。不是客套,是真的高兴。”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德芙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乐。王乐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巧克力从他的口腔穿过,从喉咙穿过,从食道穿过,落进了胃的位置。但胃是空的,没有实体,巧克力继续往下落,穿过了他的身体,掉在屋顶的油毡上,摔成了两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脚边。“吃不了。灵体不用吃饭。但你吃,我看着。”
林妙妙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的,有点腻。她没有喝水,就那么嚼着,让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
小张第一次约林妙妙出去,是去城南新开的一家面馆。他说那家的牛肉面很好吃,汤是熬了一整天的牛骨汤,面是手工拉的,牛肉切得厚,咬一口满嘴香。林妙妙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小张,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碗牛肉面。小张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汤溅到桌上了,他用纸巾擦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妙妙吃得慢,一根一根地吃,把面条在筷子上绕几圈,再送进嘴里。小张看她吃面的样子,笑了。“你吃面像在数数。”林妙妙也笑了。“你吃面像在打仗。”
王乐的灵体站在面馆对面的街角,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他看到林妙妙笑了,看到小张也笑了。两个人笑的时候,眼睛都弯成月牙,一个弯得大一点,一个弯得小一点。
特使方远站在他旁边,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烟叼在嘴里,烟头在风中一明一灭。“她找到了对的人。小张这个人,我查过。父母都是工人,家里不富裕,但和睦。他自己大专毕业,在社区做志愿者,工资不高,但踏实。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是养花,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每一盆都取了名字,每天浇水,浇完跟它们说话。叫什么……‘小胖’‘小绿’‘小红’。”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对的人不是最帅的、最有钱的、最有本事的,是能让她笑的人。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这个细节,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方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你舍得?”王乐看着面馆里那两个人,看着他们吃面,看着他们笑,看着小张用纸巾擦桌上的汤渍,看着林妙妙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碟子里。“舍得。不是逞强,是真的舍得。她幸福,我就开心。”
几个月后,小张求婚了。在城南那个公园里,一棵大榕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小张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个戒指盒,盒子里是一枚钻戒。钻石不大,但很亮。林妙妙站在他对面,手捂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
王乐站在远处,站在那棵大榕树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灵体在阳间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能看到。林妙妙答应了。她伸出手,让小张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是银白色的,钻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
方远站在王乐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不,他手里没端搪瓷缸,端的是烟。他叼着烟,烟头在阳光下看不到明灭。“她答应了。”王乐点了点头。“恭喜她。”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你不去当面说?”王乐摇了摇头。“不去。她看到我,会哭。今天是她高兴的日子,不能哭。”
他转过身,朝阴阳交界处走去。方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公园。阳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王乐半透明的灵体上。他的身体在阳光下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在亮着。
“不想让她看到我难过。不是不难过,是不能让她看到。”
车子过了交界处,阴间的灰白色天光重新笼罩下来。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回来了?”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小张向林妙妙求婚了。她答应了。”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好事。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账号,一个人撑着工作室,一个人撑着自己的生活。现在有人陪她了。”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
“那个小张,靠谱吗?”老周的声音不大。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那就好。”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王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林妙妙在榕树下点头的画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嘴角往上翘。不是哭,是笑着哭。他睁开眼睛,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
“老周,你说,人死了变成灵体,还能爱吗?”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能。但不能爱的时候,要学会放手。放手不是不爱,是把爱放在心里。”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放心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