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在殡仪馆旁边,灰白色的墙,尖顶,顶上有一个十字架,不高,但很醒目。王乐站在教堂门口,抬头看着那个十字架。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把十字架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他没有走进去,穿过了墙壁。
灵体不需要门。
教堂里面不大,长椅排成两列,中间铺着一条红毯,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台。圣台上站着神父,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经书。红毯的两侧摆着白色的花,百合,很多百合,花香在空气中弥漫,浓得有些呛人。王乐站在教堂的角落里,半透明的灵体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能看到,但他用愿力把它压暗了,暗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它的跳动。
宾客们陆续到了。有林妙妙工作室的同事,有阴间办事处的朋友,有方远,有老周。方远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长椅的第三排。老周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很好。小张的家人坐在另一边,他的父母都是老实人,母亲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父亲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坐得很直,手牵着手。
音乐响了。不是婚礼进行曲,是一首很慢的钢琴曲,旋律简单,但好听。林妙妙从门口走进来,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朵倒扣的百合。她的头发盘起来了,上面别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她手里捧着一束花,百合和满天星,白色的,淡绿色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小张站在圣台前面,穿着黑色西装,头发也梳整齐了,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王乐站在角落里,看着林妙妙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她的眼睛看着小张,没有看别处。
王乐闭上眼睛,把意念凝聚在胸口。金色的愿力从胸口的金色光球中涌出,顺着喉咙上升到口腔,化作一段无声的语言。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通过愿力传导的意念。声音在林妙妙的耳边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像自己的心跳突然变成了别人的声音。
“恭喜你。”
林妙妙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的嘴唇没有动,但王乐听到了她的回应。
“谢谢你。”
她在心里说。
小张站在圣台前面,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停顿。“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林妙妙摇了摇头。她走到圣台前面,站到小张对面。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小张的手大,包着她的手,手心有汗,但没有松开。“一个老朋友。他也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小张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人。王乐站在角落里,半透明的灵体在烛光中几乎隐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那里。“他来了吗?在哪?”
林妙妙没有回答。她看着圣台的方向,但她看的是圣台后面的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在云层后面透出来,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王乐又闭上了眼睛。金色的愿力再次凝聚,化作无声的语言。“他对你好吗?”声音从林妙妙的内心深处响起。
林妙妙牵着小张的手,感受到了小张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是热的,汗是温的,握得很紧,但没有让她疼。“很好。”她在心里说。
“那就好。”
他把胸口那团被压暗的金色光球彻底熄灭了。灵体在烛光中完全消失,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哪。他转过身,穿过了教堂的墙壁。墙壁是石头的,灰白色的,穿过去的时候有轻微的阻滞感,像走进水里,不凉,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包裹着你。
教堂外面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王乐站在教堂门口,从侧袋里抽出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王乐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突然的、刺目的光,是慢慢的、像日出前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的那种光。金色的光晕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他半透明的灵体变成了一团人形的光。光在教堂门口亮着,照亮了门前那条石板路,照亮了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干,照亮了远处殡仪馆灰白色的墙壁。
他化作一道光,飘向天空。不是真的消失,是融进了银白色的光膜里。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你在看什么?”小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
林妙妙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小张。他的脸还是有点红,但眼睛很亮。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看云。今天的云很好看。”
小张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没有云。但他没有追问。他牵着林妙妙的手,转过身,面朝神父。神父翻开经书,念了一段誓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愿意吗?”神父问。
小张看着林妙妙,笑了。“我愿意。”
神父又问林妙妙。她看着小张,看着他那张有点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我愿意。”
宾客们开始鼓掌。掌声在教堂里回荡,从墙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像一颗乒乓球在桌子上来回跳。方远在第三排鼓掌,拍得很慢,但很用力。老周也在鼓掌,嘴角翘着,不好看,但很真。
林妙妙把捧花抛向空中。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个年轻女孩的手里。女孩尖叫了一声,抱着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妙妙看着那束花在空中飞过的轨迹,看着它落下去,看着那个女孩接住它。她想起王乐刚才说的那句话——“那就好。”只有三个字,但她听出了很多。不是听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出话后面的话。那句话后面,是放心。
“走吧。”
小张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婚车走去。林妙妙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小张弯腰帮她拎起来,小心地塞进车里。
王乐站在殡仪馆的屋顶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他看着婚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老周从梯子爬上屋顶,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手里也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送走了?”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送走了。她走的时候笑了。”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她找到对的人了。”
王乐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天际线上,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找到了。那个小张,能让她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以前只有在我面前才那样笑。现在在别人面前也那样笑了。”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放回腿上,搪瓷碰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你舍不得。”王乐摇了摇头。不是摇头,是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舍得。不是逞强,是真的舍得。她找到幸福,我替她高兴。”
“老周,你说,人死了变成灵体,还能祝福别人吗?”
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能。你已经祝福了。”
王乐从屋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搪瓷缸塞回侧袋,拉好拉链。转过身,朝梯子走去。
“走吧。回去喝茶。茶凉了。”
老周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下梯子。木梯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抱怨又被人折腾了。王乐踩到最后一级梯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顶。屋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只有那片银白色的光膜在头顶上铺展。
他跳下来,走进了殡仪馆。老周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