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通道的入口在阴间中心区的西侧,一栋灰白色的圆形建筑,屋顶是透明的,能看见银白色的光膜从头顶上铺展下来。王乐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电子屏。屏幕很大,挂在门楣上方,黑色的底,绿色的字,一行一行地滚动着排队信息——“当前排队人数:约十二万。预计等待时间:平均一年半。本系统按死亡时间排序,夭折婴儿优先,重大贡献者可申请。投诉电话:阴间监督委员会。”
他走进了大厅。大厅比几年前大了很多,扩建过一次,原来的墙拆了,往外扩了二十米。天花板也加高了,装了新的灯,白色的,不刺眼。地面是灰色的大理石,光滑,干净,能照出人影。大厅里排着队,不是以前那种拐几个弯的长龙,是短队,每队十几个人,慢慢往前移动。没有插队,没有争吵,没有人在推搡。偶尔有人低声说话,但声音很快消失在大厅空旷的空间里。墙壁吸收了一部分噪音,剩下的一部分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了。
一个年轻鬼魂站在队伍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排队号。他的号码是灰色的,数字不大,看着像三万多。他踮着脚尖往前看,前面的队伍在移动,不快,但不停。他转过头,看到王乐站在大厅中央,半透明的灵体在白色的灯光下很淡,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他认出了王乐,但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鞠了一躬。
王乐没有走过去。他走到大厅侧面的咨询台前,咨询台是新的,白色的人造石台面,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鬼魂,穿着蓝色的制服,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她的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排队系统的后台界面。
“你好。”王乐说。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习惯了。现在排队系统运行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
女鬼魂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统计图表,折线图,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排队人数。折线从五年前的高点一路向下,不是陡峭的下滑,是缓慢的、持续的下降。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少一点。“制度改革后,投胎通道的效率提升了五十倍。以前每年处理几百人,现在每年处理几万人。平均等待时间从几十年缩短到了一到三年。不是我们的技术有多先进,是以前的制度太落后。功德值买卖、插队、走后门,把通道堵死了。现在堵点都清掉了,水自然就流得快了。”
王乐看着那张折线图,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现在排队的人还有多少?”
女鬼魂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界面。“约十二万。去年处理了四万,今年预计能处理五万。明年处理六万。后年就能降到五万以下。五年内基本清空历史积压。以后每年新来的鬼魂,排队时间不会超过半年。半年,从死亡到投胎,半年。”
队伍里那个年轻鬼魂排到了咨询台前面。他的号码是三万一千二百号,电子屏上显示他的预计等待时间是一年零三个月。他把号码递给女鬼魂,女鬼魂在电脑上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信息正确。请到三号窗口办理登记。”她指了指大厅右侧的一排窗口。窗口上方有电子屏,显示着“一号”“二号”“三号”。三号窗口空着,没有人排队。
“要等多久?”年轻鬼魂问。他的声音有点紧。
女鬼魂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微笑。“按顺序,你排在第三万位。制度改革后,投胎通道效率提升了五十倍,平均等待时间一到三年。你的排队号是三万一千二百号,预计等待时间一年零三个月。具体时间以系统通知为准。”
年轻鬼魂把排队号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一年零三个月。在阴间待了一年零三个月,就能投胎了?以前要等几十年,现在只要一年。可以接受。我以前在阳间等公交车都要等半小时,一年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笑了。
王乐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年轻鬼魂的笑脸。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这就是阴间该有的样子”的表情。
方远从大厅门口走进来,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人比去年少了一半。去年这个时候,排队人数还是二十多万。今年十二万,明年可能不到十万。”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这才是阴间该有的样子。不是没有人排队,是排队的人不绝望。以前他们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笑出来会被插队的人骂,会被管理员盯上,会被排在后边的人记恨。现在他们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嘴角慢慢展开的、像水纹一样的笑。”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是你改变的。”
王乐摇了摇头。他看着大厅里那些排队的鬼魂,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着他们手里攥着的排队号,看着他们脚上穿的鞋——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破了洞,有的系着不同颜色的鞋带。“不是。是大家一起改变的。老张在地下室关了四天,没有屈服。丙关了接单功能,不怕吊销资格。老周在边疆等了那么多年,没有放弃。小陈写了代码,守了系统。张秀兰带着姐妹们抱了执法队的腿。方远站出来说了真话。每一个人都做了一点,合在一起,就是阴间的今天。”
方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他没有反驳。大厅里的队伍还在移动。三号窗口的电子屏亮着,“三号”两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当前办理:排队号31000-31500。”年轻鬼魂的号码是31200,在范围内。他走到窗口前,把号码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一个中年男鬼魂,戴着眼镜,头发稀疏,但精神很好。他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一张新的号码牌递出来。
“您的排队号已更新。请妥善保管。预计投胎时间,明年三月。”
年轻鬼魂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越来越远。王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明年三月,他就能投胎了。从死亡到投胎,一年半。”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一年半,以前想都不敢想。”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大厅里的队伍还在移动。没有尽头,但也不会堵死。水在流,不快,但不会停。就像阴间的天,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来了,是遮住太阳的云在一点一点地散开。云散了,光就来了。
王乐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排队的鬼魂,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着他们手中攥着的号码牌。他把搪瓷缸举起来,对着大厅里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对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平均等待时间:一年半。”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他把风衣的扣子系上,“走吧。回去喝茶。”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好。”
两个人走出大厅,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一个半透明的灵体,一个穿着风衣的特使。身后的圆形建筑在光膜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个巨大的蚕茧。茧里面,无数个鬼魂在排队,等着破茧成蝶。
王乐走在前面,方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清晰。身后的投胎通道里,队伍还在移动。没有尽头,但也不会堵死。水在流,不快,但不会停。就像阴间的天,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